押着西瓜回北京
创始人
2026-09-06 15:48: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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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阳

  那是一个欲望苏醒的年代,许多未曾有过的念头,像春天的野草,在内心疯长。二十多岁的我兜儿里没几个钱,心却野得很——之前旅行结婚,看了长江、新安江、富春江,爬了庐山、黄山、九华山、天台山、雁荡山、普陀山,走完这一圈,又想去更远的地方看看。出趟远门,路费不是小数目,光指着工资,不知道要攒到猴年马月。

  饭局上,一位在果品公司工作的朋友听我念叨此事,说:“这好办,你想去海南玩儿吗?”

  “好呀!怎么去?”

  “押一车皮西瓜到北京,就能免费玩儿一趟。”

  我一听,二话没说就答应了。结果,这趟“免费旅游”的代价,是五天五夜吃睡在堆满西瓜的车厢里,困苦劳累自不必说,还有人身危险。可当时哪儿顾得了那么多?年轻嘛,天不怕地不怕。

  押车前,我约上朋友,先到漓江看“九马画山”,到岳阳登岳阳楼,再乘快艇至海南岛,爬五指山,在人迹罕至的大东海游泳。等钱花得差不多了,便去湛江,准备押车。

  1986年,对北方人来说,海南的西瓜还是稀罕物。北京的西瓜多是“郑州3号”,个头不大,六月份以后才陆续上市;海南的西瓜熟得早,个头大,每斤售价不超过一毛钱。初春的北京街头,若能看见西瓜,许多人会买一牙儿尝尝鲜。

  那几年,海南西瓜的种植规模逐渐扩大,有人把二十五吨西瓜运到东北,赚了上万元,就此拉开“南瓜北运”的大幕。至于路线,西瓜从海南装车,过琼州海峡,至湛江的霞山站,在货场办理完手续,再装火车北上。这一路要走五六天,保鲜着实是个大难题,还未启程,货主就开始提心吊胆:怕火车延误晚点,怕气温忽高忽低……

  我押车的劳务费,是一百六十元——1986年,全国城镇职工的月平均工资也就一百元出头,这五天五夜挣的,顶普通人一个多月的工资,是笔实实在在的“快钱”。此前一年,北京的西瓜购销政策“由统改放”,果品公司可以自己组织跨省调运,再根据市场行情灵活买卖,这才有了雇人押车的需求。

  手续办理完毕,我按时抵达湛江的货场,找到了那节属于我的车厢。

  通常,车厢不用专人看管,车门上有“铅封”,虽然不难打开,但如果打开铅封盗窃,会罪加一等。而生鲜水果的情况有点特殊,空间密闭极易腐坏,还得保持空气流通。一节火车皮大约能装六万斤西瓜,我的车厢只装了两万斤,车门半敞,里面整齐码着几层绿油油的西瓜,木栅栏横在车门处,上面留出一个人通过的空隙。车厢的角落里有个吊床,床上放着一块红白相间的线毯,虽然掉毛,倒还保暖。

  果品公司的朋友将押车证交给我,叮嘱我妥善保管,到北京后,凭押车证才能领到劳务费。随身带的东西很简单,另有一根不粗但结实的棍子,那时的我还不知道,这根棍子会派上大用场。

  刚在车厢安顿下来,我就看到一个腰里别着对讲机的人走过来,他冲我打招呼,看样子是想要西瓜。车站的工作人员得罪不起,况且那么多西瓜也不差这点,我从栅栏缝递出一个,他接过去,转身走了。

  没过多久,又来了一个警察,他走到车厢前,上下打量我。

  “刚才你是不是给了别人西瓜?”他问。

  我说:“是。”

  “把押车证给我。”

  我一愣:“什么意思?”

  “没收!”

  我慌了,浑身直冒冷汗,连声道歉。他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我是新人,还知道害怕,就没有没收我的押车证,说:“下不为例,不许再给别人西瓜。”我赶忙点头。

  没过多久,又来了一个人。这回我学聪明了,不等他开口,就说:“警察说了,不许给别人西瓜。”他挺不高兴:“我又不是警察。”然后就要自己往上爬。我拎起棍子,喝道:“敢上来的话,别怪我不客气!”大概“见多识广”,他以为我只是吓唬吓唬,仍执意往上爬。就在他一条腿搭上车厢的瞬间,我冲上前:“再动一下,看我敢不敢!”他愣住了,把腿收回去,一声不吭地走开。

  我的心咚咚直跳,看来这一路不会太平。

  火车终于开动,我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湛江站渐渐远去,景色从城市变为乡野,从乡野变为山林;我靠在西瓜堆上,看着那窄窄的天空,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兴奋、紧张,还有些许孤独……每经过一个小站,火车都会停一会儿,有时候十几分钟,有时候个把小时;大站停得更久,一停就是半天。趁着停靠的间隙,我下车透气,找点吃的喝的,要不就在车厢里躺着发呆。

  车厢里的日子过得慢。白天还好,看看风景,想想心事,时间就过去了。到晚上,四下漆黑,车轮碾压铁轨的声音回环往复,听得人昏昏欲睡。可押车员不能睡死,得留一只耳朵听动静,万一有人爬上来呢?

  就这样走了两天,那天傍晚,火车要在某小站停两小时。我找到一个卖饭的地方,要了碗面,慢慢吃着;能在火车站踏踏实实吃顿热乎饭,对押车员来说是极难得的享受。

  旁边的食客聊到时间,我下意识地看看自己的手表,随口说:“不对吧,你说的时间提早了一个小时。”

  那人看着我,说:“你说的昨天吧?今天是夏令时。”

  我一听,脑子里突然“嗡”的一下——1986年是全国实行夏时制的第一年,从5月4日凌晨两点,全国统一将时钟拨快一小时。火车的发车时间是按夏令时排的,我忘了调时间,极有可能被甩在站台上。

  我扔下碗就往外跑,沿着铁轨一路狂奔。不知道跑了多久,终于看到那节熟悉的车厢,木栅栏还在、西瓜还在,我停下脚步,弯腰大口喘粗气,好半天才缓过来。果然,刚上车没多久,火车就开动了。

  火车继续北上,下一站是株洲。株洲是南方最大的铁路货运编组站,南来北往的货物,要在这里重新编组。我对“编组”没什么概念,只觉得火车在株洲站停了很久,外面轰隆隆响个不停。后来我才得知,编组场有个设施叫“驼峰”,是像骆驼背部一样隆起的小山丘。火车被推上驼峰后,摘钩的车厢依靠自身重力,顺着斜坡滑至不同方向的股道,就像分拣信件那样。让车厢停下来的,是一种叫“铁鞋”的东西。制动员使用特制铁叉,把形似拖鞋的铁鞋放在钢轨上,车轮一旦轧过去,会产生巨大的摩擦力,继而稳稳当当地停下。

  那天夜里,我远远地望着编组场,但见驼峰上灯火通明,一节节车厢无声滑下,被铁鞋“拦截”后又发出刺耳的声响,整个过程就像一场精心编排的舞剧。工业时代的壮阔风景,让我这个很少出远门的年轻人看得入了迷。

  这一路,也让我看清押车员的真实处境。当时,押车员都是临时工,无根无基,而铁路职工端着“铁饭碗”,是有单位的人。在“单位制”身份壁垒森严的年代,押车员身上贴着“外人”的标签。但能当上押车员,他们很满足,毕竟押一趟车的劳务费抵得上一家子多半个月的收入;如果一个月连跑两趟,就更心满意足了。

  不过有两拨人,最让人头疼。一拨是站场内的所谓“巡查队”,多半为铁路子弟,没有正式工作,等着接班。这些人熟悉地形,趁夜偷盗,押车员怕丢饭碗,只能忍气吞声。另一拨是“正规军”,即指那些有正式身份的工作人员,他们以检查、管理的名义吃拿卡要,押车员只得赔笑脸应付。我在湛江遇到的人,就属于后者。一个西瓜递出去,换来了厉声警告;再有人要,不给,差点大打出手。我真切地体会到什么叫“两头受气”。

  郑州也是一个比较大的铁路货运编组站,火车下午抵达郑州,要停很久。有个押车员跟我搭话,看着比我大不少,他悄声说:“小心点,前面有一伙人可能从车上拿东西,墨镜、手表、烟,看见什么就拿什么。”

  天渐渐黑下来,我站在车厢门口,手里攥着那根棍子。从远处走来几个人,勾肩搭背,说说笑笑;他们不时爬上旁边的车厢,果然,没有空过手。

  当他们走到我的车厢前,其中一人抬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车厢里的吊床,抬腿就要往上爬。我拎起棍子,恶狠狠地对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不许上去。谁上去,试试!”

  尽管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他们大概没见过这么玩命的押车员,对视一番,那个要往上爬的人把腿收了回去,绕开我的车厢,往下一个车厢走。

  后来,老押车员走过来,冲我竖起大拇指:“行,小伙子,有胆。”我没说话,直到那几个人走远,才重新坐下。

  火车继续北上,夜越来越深,车厢里越来越冷。我把线毯裹紧,靠在吊床上,那窄窄的天空里,有星星闪烁。

  不知道过了多久,火车终于缓缓驶入北京地界。车厢外的风景变得熟悉起来,平房、楼房、马路、行人都在告诉我——北京到了。

  终点站是磁器口货场。当我从车厢里爬出来,满身灰尘,头发乱糟糟的,衣服皱巴巴的,活脱儿一个流浪汉,可心里乐开了花。

  果品公司的人提早在货场等待,火车一到,便按流程验货。我站在车厢旁边,忽然有点不舍,那些西瓜、那些小站、那些惊心动魄的瞬间,都留在这节车厢里。

  我用五天五夜换来的,不仅是一百六十元劳务费,还有一辈子都忘不了的经历——那趟押运,让我发现了一个从未见过的世界。多年后,每当我在北京的商店里看到海南的西瓜,都会想起海南的瓜农、湛江的货场、株洲的“驼峰”和“铁鞋”,还有那半敞的车厢,那不粗但结实的棍子,那深夜里陪伴我的星星……本文插图 张 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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