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方印里的山水同行
创始人
2026-09-05 14:39: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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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屺瞻,《写生图册》,纸本设色,1957—1959

朱屺瞻与钱瘦铁

钱瘦铁,设色山水轴,纸本设色,年代不详

◆ 顾村言

上海朱屺瞻艺术馆“万里壮游——朱屺瞻、钱瘦铁笔墨同行专题展”的开篇,是一方印石已不存的白文印“学而不厌”,目前只有文献记录,边款刻得很长,让人想见六十多年前两位艺术大家的江上长风与舟中夜话:

“丁酉暮春,与屺老从武汉经三峡,过秦岭至长安。万里壮游中谈论中外艺术,自石涛、八大、冬心、谷柯、塞尚、马蒂斯至缶老、白石,我二人所见相同,屺老骎骎不懈,因刻斯印赠之。叔厓。”

叔厓是钱瘦铁的号。一个篆刻家,把一次远游、一路长谈,以及他对知己的喜爱与敬重,都收进印侧几行字里——边款里“我二人所见相同”一句,或许,才是这份友谊真正的分量。

相通

朱屺瞻与钱瘦铁,在1956年同入上海中国画院之前,交往并不深。

这并不奇怪。两人虽同在海上画坛,出身、路径、性情,却像是两条各自流动的河。

朱屺瞻是江苏太仓浏河镇人,祖辈世代经营酱园,家境殷实。他是“富二代”出身,早年入上海图画美术院,又东渡日本,在川端美术学校接触到梵高、塞尚的原作,回国后油画、国画双线并行,白天授课写生,晚间才画几笔山水花鸟。他的画室叫“梅花草堂”,在家乡浏河、在上海淘沙场,先后几处,都是画友雅集的地方——齐白石、黄宾虹、王一亭、吴湖帆、潘天寿,白石先后为他刻印七十余方,呼之为“五大知己之一”。

钱瘦铁则是无锡人,少时家贫,在苏州一间碑帖店里当学徒。因为郑大鹤(文焯)的赏识提携,转投吴昌硕门下学篆刻,又从俞语霜学画。青年时便声名鹊起,与吴昌硕(苦铁)、王大炘(冰铁)并称“江南三铁”。他后来长期旅居日本,与桥本关雪、谷崎润一郎辈交游,曾因冒险营救郭沫若而在日本入狱,受审时以铜盒掷向日本警官,一身的侠骨义胆。

两位画家的早年,同在海上画坛的圈子里打转,应酬场上大约也见过面,或许依然是浅浅之交——然而有些东西,其实早已精神相通。

比如石涛。朱屺瞻的山水,早年虽承袭元人南宗,冷逸清逸,但后来受石涛、石溪影响,渐渐生出金石野逸之趣。钱瘦铁的山水,则是直师石涛、髡残,线条郁勃纵横,两人对石涛的取法,角度不同,根脉却相通。

比如吴昌硕。钱瘦铁是缶老的入室弟子,篆刻、书法、绘画,都深受缶老影响。朱屺瞻,同样喜爱吴昌硕的大写意,以及受到吴昌硕影响的齐白石,浑厚苍莽,以书入画。

比如梅花。朱屺瞻一生爱梅,筑梅花草堂,自号“梅花草堂主人”,池边土坡上遍植梅花。钱瘦铁也画梅,他的梅,枝干如铁,清逸动人。

真正把两人接到“一条船”上的,是1956年上海中国画院的成立——朱屺瞻与钱瘦铁同为首批画师。当年10月,画院组织第一次外出写生,目的地是黄山。同行的有朱屺瞻、钱瘦铁、贺天健、张聿光等人。10月10日到黄山,住黄山宾馆,之后在温泉、人字瀑、百丈泉一带写生,又登玉屏楼、光明顶,前后十余日。

这是朱屺瞻与钱瘦铁可考的第一次艺术同行。

黄山对中国画家来说,从来不是一座普通的山。对朱屺瞻和钱瘦铁来说,黄山更是一处可以验证自己笔墨的试金石——他们都师法石涛,而黄山正是石涛的山水源头之一。

对朱屺瞻来说,这是“写生是我主要功夫”的一程。他悟到“师自然,须认识其天趣,不可就色相绘色相”,后来把这次所画装裱成《黄山纪游册》,在《古松墨石》上题道:“丙申秋暮,在黄山光明峰下见有此景,喜而绘之,聊作自赏耳。”

钱瘦铁画黄山,多用他的金石笔意。他的山水一路从石涛、石溪来,讲究骨力。黄山的老松、峻峰,到他笔下枝干虬曲,笔笔如凿如刻。展出的一幅焦墨黄山立轴,其弟子、知名书画篆刻家吴颐人题跋,以枯劲奔放的线条直写危崖巨壁,不求秀丽,重取山骨。

壮游

第二次同行,就是边款里的那一次——1957年春天的川陕壮游,七十二天,从长江一路溯到秦岭。

这一年的春天并不平静。整风鸣放,钱瘦铁在会上替画家们说了不少不平的话,其中一句是:“像陆俨少这样的画家,靠画檀香扇糊口,是糟蹋人才。”这话说得痛快,也为后来埋下了祸根。郑重后来的记述是:“一吐为快后,钱瘦铁心情舒畅,即和朱屺瞻赴四川、陕西作万里壮游。”

四月出发,两人从上海沿长江溯流而上。武汉、宜昌、三峡,一路江行。钱瘦铁随身带着明信片,在明信片上画江景速写,一张张寄回上海。过三峡进重庆,六月,有人为他们在重庆工人文化宫拍了一张合影。再到成都,与当地国画家座谈、合作作画。然后翻秦岭,到西安,会见了长安画派的石鲁、赵望云、方济众,还有黄苗子。据相关文献记载,平时自负的石鲁,看钱瘦铁的画看得大为敬佩,竟至想拜他为师。

这七十二天,对朱屺瞻的影响是此后几十年才看出来的。西北山川的雄浑苍茫,以渐进的形式化入他的笔墨里。他以“厚、朴、拙”为宗,到九十岁上完成“耋年变法”,源头即可溯及此次壮游。钱瘦铁更是在这一路大山大江的浩荡气象里极受感染,此后作画刻印,落笔愈发苍劲疏朗。

比写生更值得一记的,是路上的倾心之谈——两个人一路所谈,不是一般画理:上溯石涛、八大、金农,到塞尚、马蒂斯,再到吴昌硕、齐白石——一个把中西古今的艺术大师一口气数下来,两个人所见相同。这串名字之所以珍贵,在于它画出了两个人共同的坐标系:中国的源头,西方的现代,都在其中。

钱瘦铁说“我二人所见相同”,这句话里其实有着巨大的欣喜。朱屺瞻早年留日,对梵高、塞尚的原作有切身的体会,他的油画就是后期印象派一路;钱瘦铁以印成名后,受邀长期旅居日本,日本明治以降的“日洋融合”思潮,他耳濡目染,对西方现代艺术并不陌生。两人都不是守旧的国画家,都不认为中国画的传统是封闭的,都相信中西艺术之间有可以打通的通道。

而在打通中西的同时,他们又都牢牢扎根在中国的传统里。石涛的“我自用我法”,八大的简约冷逸,金农的拙朴,吴昌硕的金石气,齐白石的“贵在独创”——这些是他们的根。梵高的热烈、塞尚的结构、马蒂斯的率意,则是他们可以借来的“他山之石”。

七十二天里,他们不只是在看山水、画山水,也是在用脚步丈量中国艺术的地理。

钱瘦铁在旅途中给日本友人小杉放庵写过一封信,信里说:“弟近来游三峡,经秦岭来长安,访古迹甚乐。贱躯顽健,对于水墨画略有心得,人书俱老,渐入佳境。”这几句话,平淡里有大欢喜。

这一壮游最后其实以一场电报收场。两人在西安还意犹未尽,画院的电报追到,催他们回去。回到上海,钱瘦铁被划为“右派”——据说表面的原因是他在出发前的鸣放会上为画檀香扇的画家鸣不平,此事也被称为“檀香扇事件”,然而就在这样的处境里,钱瘦铁仍为朱屺瞻刻了那方“学而不厌”。

画梅

如果说长江、黄山是向外走,那么画梅、种梅,就是往回走——回到中国文人画的源头,回到自己心里。

朱屺瞻一生爱梅。一九三二年淞沪抗战,日军烧了浏河老宅,他没有离开,把宅后的空地清出来,围成园子,盖起一幢草堂,东西两间,一间画国画,一间画油画。园子六亩,梅花上百株。炸弹炸出的坑,他疏浚成池,遍植梅花,草堂题名“梅花草堂”,他自称“梅花草堂主人”。

一个家园被毁的画家,不写悲愤,只种梅。

钱瘦铁后来自然也是这座草堂的座上客。他同样爱梅,笔下的墨梅枝干虬曲,或水墨淋漓,或硬朗如铁;朱屺瞻画梅,多用红梅,设色明艳,是平和里的天真。一个写傲骨,一个写生机——梅在他们笔下,从来不是风雅的点缀,而是各自相通的心性。

钱瘦铁的晚年是苦的。1961年“摘帽”之后,他又活跃了一阵:郭沫若请他做客,他替郭沫若刻印;邓拓为他的画题诗:“老来盛誉满京城,书画兼长篆刻精。”1966年起,他被诬为“特务”挨斗,肺气肿越来越重。1967年12月,他在路上遇见钱君匋,拉住对方的衣袖,说自己的生活苦得很,今日见过一面,还不知能不能再见。

没几天,他就走了,终年七十岁。钱瘦铁去世的时候,朱屺瞻七十五岁,还在积蓄力量。又过了十年,上世纪七十年代末,朱屺瞻开启“耋年变法”,重彩山水、重彩花卉,融合传统大写意与后期印象派,色彩浓重浑厚,大笔纵抹,追求“野”趣——即他自谓的“瞎搨搨”。1991年百岁画展,以宏大画幅、绚烂率真的彩墨震撼画坛。

但如果没有1957年的那次壮游,朱屺瞻的晚年变法,也许会是另一个样子。钱瘦铁在边款里说“屺老骎骎不懈”,他看到了朱屺瞻身上那种永不满足的精进之力。这种力量,在十年之后,终于绽放为“耋年变法”的绚烂。

而钱瘦铁,如果再多活十年,他的艺术会走到哪一步?和他对谈过的人都说,他的笔墨已经“人书俱老,渐入佳境”,如果假以时日,他的笔墨又会是何等境界?

但历史没有如果。他留下的那些郁勃纵横的山水、率意奔放的书法、苍浑沉雄的篆刻,包括那方记录山水同行的白文印“学而不厌”——至今仍在打动着后人。

一方只存在于文献中的印石,记录着两个人的笔墨同行,现在看,或许更是二十世纪中国画史中一段安静却有力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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