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团结报）

转自：团结报

　　□ 聂 难

　　民谚有言：小暑大暑，上蒸下煮。盛夏暑气蒸腾，今人有空调冷饮可驱烦热，千百年前并无现代制冷之物，古人却善向自然寻凉，或临水而坐，或荫下休憩，或以濯沐涤尘，于寻常景致中自得清凉。元代赵孟頫所绘《浴马图》卷，以精工笔墨绘出一幅河畔浴马消夏的悠然长卷，让七百多年前水岸林间的清润凉意，顺着绢素缓缓漫来。

　　古人消夏，最重临水近水。早在先秦便有“浴乎沂，风乎舞雩”的风雅，后世文人雅士、贩夫走卒，皆喜借流水散暑。汉唐画马多写骏骨雄姿，少及日常情态，至赵孟頫出，始将马之驯养、休憩、沐水写入画图，把盛夏纳凉与畜养生活融为一体，既见生灵之态，亦得消暑之趣。《浴马图》一出，不仅为画马一科开新生面，更留下一段古人临水消夏的鲜活记忆。

　　全卷以河畔林荫为清凉底色，古松翠柳交叠成荫，枝繁叶茂，浓荫蔽日，先为画面隔去一层烈日火气。岸畔水流清浅，波纹轻细，墨色淡润，一望便觉凉意自生。卷中绘骏马九匹，姿态无一雷同：或低头饮泉，或缓步涉水，或卧于浅滩，或立于岸侧，被马夫细心梳洗、牵引调弄，鬃毛淋漓，体态安闲。马夫八人，或赤足挽袖，或倚树小憩，或牵马缓行，神情松弛自在，全无劳碌之态。人与马相得无间，在水岸树荫间悠然消磨长夏，一派宁静平和的消夏景致跃然纸上。

　　此卷构图疏密相宜、动静相生，极具宋元文人画审美特质。画家巧妙利用水岸、林木、人马的排布拉开画面层次，近景人马鲜活生动，远景水木清幽淡远，虚实交错、气韵贯通。人物动作舒缓自然，骏马体态灵动温顺，动静结合消解了盛夏的燥热与人心的浮躁，让整幅长卷节奏舒缓、意境安然，完美契合夏日纳凉松弛恬淡的氛围。

　　此卷艺术格调极高，堪称赵孟頫鞍马画的典范之作。他力倡“作画贵有古意”，远追唐人韩幹之法，线条细劲圆润，筋骨内含，勾勒马身轮廓流畅婉转，既显肌肉之体量，又不失皮毛之柔润。设色清丽典雅，以赭石、花青、藤黄等色层层晕染，不火不躁，沉稳温润，马匹毛色层次分明，苍松碧水相映成趣。树石画法兼取北宋之浑厚与元人之简淡，笔法工细而不板滞，布置疏朗而不散乱。整体画风精工中见文气，端庄里含闲逸，脱去南宋院体的细碎雕琢，重现晋唐浑朴古雅之风，人与马的神情动态尤为传神，静中有动，动中含安。

　　如果说刘贯道《消夏图》描绘的是文人雅士室内冰盘纳凉之清雅，赵孟頫《浴马图》则展现了郊野水岸自然消夏的质朴意趣。没有冰盘鲜果，不设纱橱凉榻，只凭浓荫蔽日、清泉濯足，便把盛夏暑热消解于无形。马夫与群马共处一境，安然闲适，正是古人“心静自然凉”的生动写照。赵孟頫以大儒之笔写寻常生活，不刻意造境，不炫弄技法，却于平和笔墨间透出无尽韵味。

　　蝉鸣盈耳，展卷观之。清流潺潺，骏影闲闲，一轴《浴马图》，藏尽古人夏日里的从容与清凉。品读此卷，不仅可见鞍马画之至高造诣，更似触到一段温润悠长的古夏清梦，在笔墨流转间，体会那份最朴素也最动人的消夏闲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