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新华日报)
□ 本报记者 顾 敏
“你说他收了钱,是什么时候?在哪里?还有谁在场?”接访室里,面对泰州市纪委监委信访室工作人员的询问,举报人倪某起初言之凿凿,称丈夫多次给一位领导干部送钱,自己还曾一同前往。
随着询问步步深入,破绽渐渐浮出水面:送钱时间含糊不清,描述住址对不上号,关键细节前后矛盾……眼看难以自圆其说,倪某松了口:“反复举报,其实是想变相给老公施压,解决家庭矛盾。”
借举报党员干部之名,行解决个人诉求、谋取个人私利之实,这类举报在信访举报工作中被称为“贴牌举报”。如何穿透举报的表面包装,既提升问题线索甄别效率、保障监督执纪精准性,又推动群众合理诉求有序解决?去年以来,泰州市纪委监委将工作关口前移,从“看举报信”转向“见举报人”,探索推行信访举报“约谈接访”机制。
近年来,泰州纪检监察机关每年收到的信访举报超过3000件,查实率约四成。大量查否的举报背后,情形各异:有道听途说导致的错告,有借举报倒逼个人诉求解决的“夹带式”举报,甚至有为竞争、泄愤或牟利而恶意捏造的诬告陷害。
按照以往的办理模式,一封举报信进来,会按照管辖权限转交承办部门,围绕被举报人和反映事项逐一展开核查。可不少举报件查否、正式回复后,举报人换个说法、换个对象,又反复举报。原因就在于,信里写的是党员干部“违纪违法”,举报人真正想解决的,却可能是拆迁补偿谈不拢、招投标落了标等个人私事。举报信成了“万能外壳”,真正的矛盾却始终没被看见。
反复核查的代价,是监督资源的空耗。一件查否的举报,往往要核查十几项问题,抽调数名工作人员,耗时月余才能办结。有限的监督执纪力量被低效事务分散,被举报的干部长期背负心理包袱,而群众真正的难处,也一直在“举报—查否—再举报”的循环里悬而未决。
“约谈接访,不只是工作流程的优化,更是把有限的执纪力量从低效核查中解放出来,投向可查性强的问题线索,同时让那些走错渠道的诉求回归本位。”泰州市纪委监委相关负责人说。
不是所有举报都要约谈。泰州明确了两类重点约谈对象:举报内容明显不合逻辑、缺少具体证据,以及查否后仍反复举报的实名举报件。对这两类举报,先与举报人见面,核实信息来源、事实依据和真实诉求。
接访室里,泰州市纪委监委信访室负责人先给举报人倒上一杯热茶,招呼对方坐下。不少举报人刚进门时身子还绷着,手不知道往哪儿放。见对方紧张,他并不急着进入正题。“这种时候不能催,更不能摆出一副审查的姿态,得先缓一缓气氛。”等对方稍稍放松,他开始亮明身份、讲清规则:“检举控告是你的合法权利,但如实反映问题也是必须履行的义务,谈话会如实记录。”随后,他进一步放缓语气:“不着急,慢慢说,今天就是想把情况了解准,也听听你的真实想法。”
在接访人的引导下,举报人开始慢慢讲述。他先不打断,让对方把想说的说完。待对方讲完,他再就举报件里的时间、地点、人物、经过和证据,一项一项往下问:“这件事是你亲眼看到的,还是听别人说的?”“具体是哪一天?上午还是下午?”“这个地址好像不对,你确认是这个地方吗?”……“如果是编出来的事,最怕抠细节。问得越细,破绽就越藏不住。”信访室负责人说。
当对方频频答不上来时,谈话会转向另一个方向:“你举报了这么久,是不是还有别的难处?”“你和被举报人之间,有没有其他矛盾?”看似和举报无关的问题,往往能触碰到真实诉求。多次接访,信访室负责人总结出一套经验:如果举报的是配偶,不少是家庭矛盾;如果是高龄老人反复举报,背后往往是生活困难;如果涉及招投标、职位竞争,则可能存在某些利益纠纷。从这些方向切入,问家庭、问生活、问“需要组织帮你解决什么问题”,心结打开了,真实诉求也就露出来了。
王某的不实举报,就是这样谈开的。他曾写信举报某国有企业负责人在招投标中存在违规问题。约谈中,工作人员要求其提供具体事实和证据。面对连续追问,王某逐渐答不上来,工作人员适时宣讲诬告陷害的法律后果。王某最终承认,自己受一家未中标企业委托进行举报,目的是试图改变中标结果。半个月后,他主动来电,表示无法提供证据并停止举报。
约谈不只是“问清楚”,更要确保“查到位”。对涉嫌诬告陷害的线索,泰州市纪委监委实行“一信双查”:既查问题事实,又查诬告陷害行为。约谈时,工作人员围绕举报信息来源、双方利害关系、背后是否存在经济纠纷或人事矛盾等细节逐一核实,规范制作谈话笔录,为后续精准甄别错告与诬告陷害固定证据。
2024年7月到2025年2月,一篇反映某街道工作人员贪污受贿的帖文多次在本地论坛传播。发帖人翟某被约谈后,无法提供任何事实依据,最终承认内容全为捏造,发帖只为博眼球、赚流量。随后相关线索移送公安机关,翟某被依法给予治安管理处罚。
约谈,也挖出了藏在举报背后、多年未解的民生难题。年过八旬的周某,连续多年数十次举报领导干部收受好处,历次核查结果均为失实。接访时,老人翻来覆去讲的,却是多年前拆迁现场摔倒住院、此后生活困难的经历。摸清真实诉求后,接访人员联动相关部门,依规回应其合理诉求,帮老人解决了实际生活困难,周某也不再举报。
机制施行以来,全市纪检监察机关已联系约谈62名举报人,其中,识别冒名举报11件,排查出借举报解决民事诉求或谋取不当利益38件,推动化解信访矛盾13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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