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千龙网)
7月25日晚,第20届FIRST青年电影展颁奖典礼上,演员文昕捧得最佳演员奖。三天后,他在北京接受采访,获奖那晚的激动已渐渐平复。手机里多了300多条微信,小红书涨了几百个粉丝,有四五个工作邀约——他挺高兴。但他清楚,“被看见”和“被记住”是两件事。“现在很多人知道我得了奖,但从来没看过我演的戏。”
这个31岁的青年演员拍了77部电影。FIRST颁奖礼上,他站在台上哽咽着说了一段话,后来那段视频被反复传播——他说,“我没有经纪公司,但到现在,我已经拍了77部电影了,有非常多、非常多不被看见的青年演员此刻就在台下。”77部电影就是敲门声,每一下都有人听见了,只是之前没有人开门。
获奖致辞
致敬那些默默努力的青年演员
7月25日晚,在西宁举办的第20届FIRST青年电影展颁奖典礼现场,张颂文和段奕宏站在台上,揭晓最佳演员。文昕坐在观众席的位置,穿了一件黑色外套。全场灯光暗下的那一刻,他下意识地攥了攥手指。
他并非毫无预感自己会获奖——不是因为赛事方透露了什么,而是因为有观众反馈。影评人在社交媒体上写道:“今年的最佳男演员在我心里已经有了。”另一层底气,来自作品本身:《鸵鸟》全片只有三个演员,他从头演到尾。与其他成本动辄百万、群星荟萃的影片不同,他们用30万拍完了整部电影。
但当他听到“郝蕾”两字从颁奖嘉宾口中滑出时,他还是说服了自己:今年没有他了。他调整表情,准备鼓掌。颁奖词还在继续,段奕宏还在讲话,文昕还来不及听清——直到他听到张颂文说:“等一下,还有一个。”
掌声响起的时候,他牵着导演的手站起来。身旁有人拍了他的肩膀,他没看清是谁,后排已经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眼泪先于意识涌了出来。他掩住脸。
“那份激动,在下台后就没了。”三天后,他在北京一家咖啡厅里回忆,“因为很忐忑。”
那晚站在台上,他哽咽着说了一段话。后来很多人记住了——他说自己拍了77部电影,没有经纪公司,很少有上院线的机会,是“不被看到”的青年演员中的一员。
那段致辞,前半部分他提前准备过:感谢组委会、感谢导演、感谢FIRST。但后半段,是临时讲出来。
“因为我听到了First One的演员在为我欢呼。今年那批演员我其实不太认识他们,但他们在台下为我喝彩。”
First One是FIRST影展每年选拔的一批青年演员,大多数人跟他一样——没有知名作品,没有经纪公司,拍了无数短片,能站上这个舞台已是阶段性的顶点。他们在台下为他鼓掌的时候,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我得替他们说说话。
“我想让所有人知道,有很多演员在默默努力。如果这些人能有更多的机会——我们可以把戏演得更好。
初出茅庐
学演戏让“心脏为角色跳动”
豆瓣上能搜到的文昕作品只有8部。他说自己拍了77部电影的时候,很多人以为是夸张。
“77部电影包含所有我作为男主角的短片和长片,”他解释,“没算《长津湖》那种只露了一面的。”
2021年,他拍了17个短片。一个短片从开机到杀青通常三到五天,每天凌晨5点起床,到导演说拍完为止。有些组的预算只够拍三天,第四天如果还有一场戏没拍完,全组人就不睡觉。他有过连续38个小时没有合眼的经历。那场戏在一个废弃的工厂拍,没有暖气,所有人裹着军大衣等天亮,天亮了才能拍室内那场戏,拍完那场才能继续往下走——不能停下来,一停预算就超了。那样的日子,他经历过几十次。
大部分短片后来去了哪儿?第一轮投奖,被淘汰。或者拍了根本没投奖,静静“躺”在导演的硬盘里。有些导演只是“想拍”,拍完像画家画完一幅画,收进柜子,不再示人。
“FIRST今年投了1100多部短片,入围了20部左右,”他说,“剩下1000部都没有出现在豆瓣上。”
那77部电影里有多少是自己觉得拿得出手的?“短片有两三个,长片有三四个。这样说很残忍。”他说,“但事实就是这样。”
他的入行不是因为科班光环。毕业于北京演艺专修学院——提到这所学校时,他带着一丝微妙的距离感,“一个很一般的学校。”
大一那年,姜文导演的副导演来学校选演员,全校选了两个人,他是那个男生。他进了剧组,等再回到学校,表演老师都已经换人了。他以为自己要起步了,但接下来,他在“跟组演员”这个位置上停留了很多年。
跟组演员是什么?假如男女主角坐在咖啡厅中间喝咖啡,他会坐在后面那张桌子上。镜头要拍各个角度,只要带到背景,他就得在。换一个场景,到公司,他就演职员。回到教室,他就演同学。没有台词,没有戏,不在焦点里。
“我以为在现场可以学到东西,但学不到。导演很少在现场和主角讲戏,你就算站在旁边听了,自己不演,也不知道学没学会。”他的思绪回到了那几年,“所以当时我特别想去山下学堂。”
山下学堂由陈国富、周迅、陈坤于2017年联合创办。文昕报的是职业演员班——专门针对已有表演经验的演员。
他考了四年。
那四年里他回老家开了健身房。开店不为别的,就是为了赚钱然后回来演戏。
2020年,第五次报考,他终于进了梦想中的山下学堂,在那里修行了一个半月。
他的老师是中央戏剧学院的周迅教授——不是那个演员周迅,是同名的教授。“他在看完我的表演片段后,跟我说‘你的角色没有心,你只是在说台词。声音很洪亮,在嘶吼,在演一个你心目中的民族英雄——但他不是一个具体存在的、真实的人’。”
“他跟我说‘你要让你的人物有心’。”
“后来我一直有一个愿望——希望我的心脏能够为角色跳动。”他说。
山下学堂有一门课叫“小丑训练”。把自己当成一个小丑,去做荒诞的、可笑的、超出日常规范的事情。目的是忘记自己是文昕,忘记自己是从江油来的、开过健身房、跑过无数龙套的演员。在地上滚,学小丑走路,在别人面前演一个彻头彻尾的傻子。“那门课是让你完全打开自己。”他说。
一个半月之后他从山下学堂毕业。2021年,他第一次开始接男主角的戏。
开始释怀
学会不抱怨而是去获得
2022年,《跑!跑!跑!》在伦敦电影节拿下最佳短片。那是一部15分钟的故事,讲述一个短跑运动员被透支到极限的身体——那也是他第一次真正被“看到”。
那部片子让很多导演认识了他。然而,后来什么也没有发生。
2023年,他有七八个月没接到戏。“我想不明白为什么。朋友跟我说,现在才是正常的——你去年一年拍十几部,才是不正常的。”他不得不离开北京,房租一个月3000多元,扛不住。回了老家后,邀约反倒又来了,“说不准,就是很不稳定。”
那段时间,他到手的片酬最低的时候是一天两三百元。“但我花销很少,几年不买一件衣服。”最穷的时候,实在没钱了,就管母亲要。他说,“能把想做的事做下去就已经很好了。”
有一场戏,他演的是一个情绪爆发的长镜头。那一条,他觉得自己完全“进去了”——身体不是自己的,台词不是背的,是角色在说。导演喊“卡”之后他坐在原地没有动,感觉胸腔里的心跳是别人的。
后来成片出来,那条没用。导演用了另一个更“安全”的版本。
“当时挺难过的。但你也不能说什么,导演有导演的考虑。”
那77部电影里,有十几部是这样的。他演了,也演得不差,但成片永远留在了“未上映”的状态。他学会的不是抱怨,而是“反正我拍了,我演了,我在现场获得了——那个谁也拿不走”。
他认识几百个和自己处境差不多的演员——有活儿接活儿,没活儿就在家里待着。他们有的做直播,有的接商单,有的开滴滴。最大的困境是商业项目不会用他们。“没有流量就演不了戏。艺术电影演得再好,商业市场依然不会相信你能演好商业片。而且就算你能演好,他们也会选流量。”
渴望成长
下一个阶段“让观众看到我的作品”
采访间隙,他走到咖啡厅外面,靠在墙上,忽然说了一句话:“几个月前,我躺在床上,跟自己说了一句话——‘其实你是很好的,你应该肯定自己’。”
“以前我一直认为自己并不优秀,所以总是需要被别人表扬来肯定自己。”他追溯这个模式的源头——小学跳级,五年级考上最好的初中,比别人少学一年。初中成绩开始跟不上,回家挨打。学校给的、家庭给的,都是一个逻辑:如果你不够优秀,你就不配被尊重,不配交朋友,不配被爱。
“所以长大以后,发现自己在表演上有一点才能,我就开始拼命地演。我一定要更好。有人看完我的影片说演得真好,我不会高兴,因为我觉得还不够好。”
“今年接的戏少一些,我有更多时间跟自己相处。然后有一天我发现:我不是一定要优秀才值得在这个世界上有一片立足之地。我不需要向谁证明什么。”
最近发生了一件很小的事,让他开心。
“前天晚上,离开家的时候,跟我爸爸拥抱了。”电影节那几天,他跟每一个祝贺他的人拥抱,但他从小到大,他还没有拥抱过自己的父母。
那天晚上,爸爸下楼丢垃圾,他拎着行李箱出门,他们一起下楼。爸爸说“照顾好自己,注意安全”,准备转身去丢垃圾。
“我说,我们拥抱一下。”
那个动作大概持续了两秒。他感觉爸爸的肩膀比他想象中薄。“这是我这一辈子第一次和爸爸拥抱。”
现在他有了一个FIRST最佳演员奖杯。
获奖三天,微信300多条消息,小红书涨了几百个粉,四五个工作邀约。有些是以前认识但不熟的人,借着祝贺的机会来问。“之前没有人联系我签经纪公司,现在有了。”
他很清楚——被看见和被记住是两件事。“现在很多人知道你得了奖,但从来没看过你演的戏。下一个阶段,是让观众看到我的作品。”
他演过顾晓刚导演的《初次尝到寂寞》,跟周迅同组——这是他参与过的咖位最大的项目,虽然角色很小。“如果合适的话,当然愿意演更大的。”
采访快结束的时候,我问他:这个奖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沉默了几秒钟,他说:“FIRST的奖杯是一块敲门砖,而敲了门之后怎么样,那是别人的事,我只负责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