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中国政府采购报)
转自:中国政府采购报
【品味生活】
折耳根的倔强
■ 周洲
外乡人第一次遇见折耳根,多半要愣一愣,接着本能地后退半步。那股味道太直接了——泥土的腥、鱼腥草的辛,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野气,一股脑儿地涌进鼻腔。可就是这么一份别样的味道,四川人却爱到骨子里。厨房灶台正中央,凉拌一盘,红油亮汪汪地泼上去,蒜末、木姜子油、陈醋一样不少,筷子伸得比谁都快。
这些年,折耳根在网上算是出了名,每逢一场全民参与的“最难吃食物”论战,它总能稳占榜首,评论区里骂声一片。可紧跟着骂声的,永远是一群同样激烈的死忠粉,逐条反驳,逐句护短。没有哪种食材,能把喜欢和厌恶都逼到这么极致的两端,中间几乎没有“还行”“凑合”这种骑墙的选项,它似乎生来就不打算要那部分中间地带的认同。
我外婆是山里人,一辈子没挪过窝。每年开春,她总要挎个竹篮,蹲在自家菜地边的水沟旁,一寸一寸地薅折耳根。那东西生的地方也刁钻,专挑潮湿阴冷的犄角旮旯钻,砖缝里、田埂下、猪圈墙根。叶子是心形的,绿得发亮,根须却是一截一截的白,顶端泛着倔强的紫红色,像是被人用力捏了一把后攥出来的颜色。外婆的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是常年洗不净的泥垢。她不嫌脏,一根一根薅出来,在裤腿上蹭两下泥,就直接放进嘴里嚼。她说,新鲜的才有那股冲劲儿,搁久了,那股劲儿就软了。
家里来客,最怕的就是这道凉拌折耳根。表舅从城里来,夹了一筷子,脸色瞬间垮下来,含在嘴里进退两难,最后借着喝汤的工夫,悄悄吐进了碗底。外婆看在眼里,只淡淡说了一句:“这东西啊,就得是这个味,改了就不是它了。”那语气,不容置疑,像是在替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撑腰。后来我在外地的餐馆里,也见过被“改良”过的折耳根:切得极碎,只留一点点意思意思地拌在别的菜里,怕客人吃不惯,又舍不得这个招牌名字。
我小时候也恨极了折耳根。每次外婆端上桌,我都躲得远远的,觉得那味土气,配不上一顿正经饭,更配不上我在电视里看到的那些精致菜肴。后来离家求学、工作,吃过各种摆盘讲究、装在白瓷小碟里的菜,却在某个加班到深夜、只能对着泡面发呆的晚上,忽然无比想念那股冲劲儿,想念它扎在舌尖上不肯退让的那一下,想念它拒绝被糖醋、被红烧、被任何温柔手法收编的样子。我这才明白:那味道从来都不是脏,而是野;不是土气,而是骄傲;它不肯为了讨好谁,把自己熬煮成一碗谁都能接受的温汤。
折耳根的倔强,说到底和外婆的倔强,是一回事。她一辈子没学会看人脸色下菜,别人爱吃不吃,她照旧种,照旧薅,照旧拌出那个味。城里的儿女劝她进城住,说楼房里干净暖和,不用再蹲在水沟边受冻,她也不肯,守着那片菜地,守着她认定的那个正味。折耳根有根,扎在潮湿的泥土里,任凭风怎么吹,也不肯把自己的味道交出去;外婆也有根,扎在那片山里,任凭日子怎么变、儿女怎么劝,也不肯把自己交出去。人到了一定年纪,大约都要学会像折耳根一样,认清自己长在哪片土里,才不至于被随手拔起,丢进一锅寻常的味道里,从此没了姓名。
一盘折耳根端上桌,喜欢的人吃得眉飞色舞,不喜欢的人依旧要皱眉后退,谁也说服不了谁,谁也不打算被说服。它从不打算讨好所有人,这大概就是它最动人的地方——世间万物,若都学会了低头讨好,把自己磨得圆滑、调得寡淡,那该多无趣。折耳根不改,外婆不改,而我,如今也终于成了那个筷子伸得比谁都快的人,甘心认下这一把带着泥土和倔强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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