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静
热映电影《欢迎来龙餐馆》中,一道饱含深情的“徐福烩饭”令观众难忘。中国美食文化源远流长,然而,纵使典籍浩如烟海,关于“烩饭”的记载却寥寥无几,莫非像电影里那样用“边角料”烹烩一锅美食,就这么上不得台面吗?
事实恰恰相反。无论为了生存填满胃口,还是因着滋味食指翻飞,在中国人的餐桌上,烩饭从未缺席,只不过“烩”作为后起字,历代字书韵书中难觅其踪影。在近代的辞典里,“烩”也并非常见字,而是多被收录于方言俗语、生僻字的范畴。《辞海》载:“烩,读如刽。俗以调和食物稍煮即熟者为烩。”《潮汕字典》则解释道:“将众肴合煮,谓之杂烩。”由此可见,“烩”并不是一个专指的烹饪术语,而是泛指一类美食:至少两种食材一同入锅蒸煮熬煎,在灶火的作用下迸发出一味美馔。
烩饭,强调与“饭”同烩,即食材与谷物或者粮米一同文火调和,只是菜式的名字却常常令人费解。唐代段成式在《酉阳杂俎》中引用《食经》记载了一种特殊的猪肉烩饭,用猪肉、米和豆豉汁做成,名为“悬熟”:“作悬熟,以猪肉和米三升,豉五升,调味而蒸之。”宋代老饕苏轼在《书陆道士诗》中写到一种吃食叫“盘游饭”:“江南人好作盘游饭,鲊脯脍炙无不有,然皆埋之饭中。故里谚云:‘撅得窖子。’”陆游在《老学庵笔记》中则说这类烩饭并不仅仅是江南风味,他借鉴《北户录》的说法称岭南的“团油饭”就是“盘游饭”,两者音近,口耳相传的过程里出现了一些偏差:“岭南俗家富者,妇产三日或足月,洗儿,作团油饭,以煎鱼虾、鸡鹅、猪羊灌肠、蕉子、姜、桂、盐豉为之。据此,即东坡先生所记盘游饭也。”
烩饭讲究因地制宜、就地取材,时令风物不同,烩饭自然也就各有趣味。清初屈大均《广东新语》记曰:“东莞以香粳杂鱼肉诸味,包荷叶蒸之,表里香透,名曰荷包饭。”唐鲁孙则对泰州野鸭饭念念不忘,“米是支家田客子精选的水稻,糯而不黏,粒粒珠圆,有似广东顺德的红丝稻。野鸭肉酥皮嫩,腴而不油,配上碧绿的油菜,味清而隽,的确属妙馔。”
寻常百姓家每餐未必细致如斯,但仍旧依循着这一方山川的馈赠,仔细编排着四季吃食,在碗筷轻碰声与家人此起彼伏的咀嚼声中安度岁月。据民国胡朴安《中华全国风俗志》载,湖北地区在社日“以猪羊肉调和其饭,谓之社饭”。山东地区“郡北德平数县,乡间冬用胡萝卜煮粥加盐,谓之咸饭”。可见不同地区都有烩饭传统,所用的原料也不同。
正如《礼记·礼运》所说:“夫礼之初,始诸饮食。”不同于今天丰俭由人的地方风味,最初的烩饭颇有一种强调礼仪秩序的庄重——烹煮的炊具生动体现了“器以藏礼”,而食材与食材的搭配更是有着颇为明晰的制式约束,《周礼·天官》:“凡会膳食之宜,牛宜稌,羊宜黍,豕宜稷,犬宜粱,雁宜麦,鱼宜苽。凡君子之食恒放焉。”
稌、黍、稷、粱、麦、苽皆是当时的谷物,对于普通的平民而言,境遇则全然不同,不仅肉类不敢奢想,就连这些谷物也是极为紧俏的,那他们吃什么呢?
《诗经·豳风·七月》载:“六月食郁及薁,七月亨葵及菽。八月剥枣,十月获稻。为此春酒,以介眉寿。七月食瓜,八月断壶,九月叔苴,采荼薪樗,食我农夫。”谷物米粮与野菜同烩是时人的日常餐饭,只是一碗汤羹里,米粒无几,更多的是蔬菜、野果。在物产贫瘠之地,人们甚至面临着不见米粒的窘境,只好吃豆叶稀饭充饥来艰难求生。《战国策·韩策一》有:“韩地险恶,山居,五谷所生,非麦而豆;民之所食,大抵豆饭藿羹。”《孟子》曰:“一箪食,一豆羹,得之则生,弗得则死。”此言绝非危言耸听。
此时的民间烩饭更像是生存的无奈之举,然而难则难矣,求生的意志迸发出乐天的生命力,人们苦中作乐,不断烩新入饭,蕨菜、卷耳、荠菜、薇、荇菜、芣苢……数十种野菜皆被吞入肚里,硬是仅凭食材本味的五味交融,成功征服一个又一个贫瘠岁月。
随着稻作农业的发展与日渐繁荣,后世人们慢慢摆脱了米粮的掣肘,烩饭亦随之丰润可餐,至唐宋时已有不少“漂亮饭”,如杨万里盛赞“茹菜羹饭”道:“云子香抄玉色鲜,菜羹新煮翠茸纤。”而今,年岁无恙支撑起热腾腾的市井烟火,山肴海错一锅烩,畅快朵颐便是扎扎实实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