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起,蟹脚痒。当空气里漫开秋意,高邮大闸蟹尝鲜季悄然拉开了序幕。
8月末,高邮菱塘回族乡的一座农场里,张玉鸾盘坐在自家沙发上,打开手机,开始白玉蟹专场直播,和屏幕那头天南地北的“邻居们”唠家常。
直播间中央,摆放着王鲜记的礼盒——里头是六只用蒲包捆好的螃蟹,以及显眼的王鲜记品牌证书和奖状。
画面正中的张玉鸾,聊起自家螃蟹来,神采飞扬、笑声爽朗。她甚至掏出了《四库全书》,其中收录的《蟹谱》里记载了今晚的主角,“白玉蟹不是新品种,自古就有。”
张玉鸾,在抖音被称作“扁担姐”。她和丈夫在高邮菱塘回族乡的滩涂上坐拥一座三千亩的大农场,创立水产品牌“王鲜记”。从育苗、养殖到加工、销售,产业链都紧握在自己手里。
从十八岁在菜市场摆摊,四十年后坐在农场的沙发前直播,对张玉鸾来说,本质上都是同一件事:把好螃蟹,卖给更多人。过去十余年,她和丈夫在高邮湖边经营着3000亩农场,从育苗、养殖到加工、销售,把一只螃蟹从塘口送上全国各地的餐桌。
直播电商兴起之后,增长曲线陡然变了:一门秋季专属的生意,正在变成一个可以持续生长的消费品牌。
年近60岁的张玉鸾,有了更大的野心——要做“大闸蟹”行业的胖东来。
从卖蟹到养蟹:“我的蟹是最好的”
2023年8月,张玉鸾第一次直播时远没有如此松弛。出镜前,工作人员都很紧张:老板娘,你敢上去播吗?
丈夫王俊大她5岁,更早进入水产行业,在旁说了句:“你小时候不是摆地摊吗?就当是对着自己的摊子在卖货。”
张玉鸾心安了——摆摊她很熟,从小就跟着“跑鲜”的父亲卖货、吆喝,嗓子就是这么喊哑的。父亲过去经常说:“货卖堆山。”直播时,张玉鸾凭借着自小和虾蟹打交道的直觉,将螃蟹倒进一个大水箱里,现场抓、现场数、称重、用香草捆扎住蟹脚,这套流程和当年在菜市场摆摊一样娴熟。
很快,直播间里涌进上千人。那年秋天,三个月内不到100场直播,每单两三百元的散装蟹,她卖出了一千多万的销售额。当时,抖音电商平台上,只有王鲜记有早熟的蟹种,她比所有同行早开始10天直播。“抢跑”的十天,帮她攒下了第一批线上复购的老客户。
对自家螃蟹,张玉鸾向来有十足的底气。祖辈父辈都做“跑鲜”生意,用扁担将湖里的水产挑到城镇去卖。张玉鸾小时候就帮爸爸在摊位上看扁担。二十多岁,她开始学习人工养蟹,大半辈子都在和蟹打交道,自认清楚什么样的蟹好。
直播布景里,她身旁贴着七个大字:天生我命卖螃蟹。对着屏幕,她语气笃定:“你吃过了我的蟹,我不可能让你有机会看得上其他的蟹。”如今,张玉鸾的抖音账号@扁担姐养虾蟹 粉丝数已近30万。
风光背后的故事鲜为人知:花了好几年,王鲜记才为线上生意做好准备。2019年,王鲜记开始规范化包装和物流,每只蟹标注规格,确保足斤足两。两年后,张玉鸾很快就跟上了直播电商的风口:上半年螃蟹还在长,就发农场视频;夏秋之际蟹长成了,就开始直播。
起初,张玉鸾只卖蟹。在高邮,二人已经是数得上号的蟹商。到2010年,张玉鸾夫妇决定自己养蟹。卖了数十年蟹,她太知道客人要什么了。她也清楚:客人想要的好蟹,蟹农未必供得上。
这件事确实很难。丈夫承包了六百多亩的池塘养蟹。第一年,亏损高达六百多万——螃蟹产量太低。问题出现在蟹苗上,存活率不到三成。
2011年,儿子出国留学后,张玉鸾也搬到农场,和丈夫一起开始这场“养蟹”冒险。这一年,丈夫顶着亏损,做了一个近乎疯狂的决定:自己育苗。如果买成品蟹苗,春天投放,中秋就能上市。但自己育苗,意味着要从母蟹产卵开始,前后近600天。
600天,决定一只蟹的味道
更长的周期,意味着更多的不确定性。这是一个充满风险的赌局,养蟹前几年几乎一直在亏损,张玉鸾在某年除夕忍不住流泪,“忙了一年,还亏掉了。”
蟹农们有一个共同的困境:雌雄螃蟹的蜕壳时间往往不同。中秋前,母蟹大多已长成,公蟹还在等待最后一次蜕壳。传统养殖中,公蟹和母蟹是混养的。到上市时,一起下地笼捞出来。那些还没有完全蜕壳的公蟹,只能再倒回池塘——软壳蟹重新被捕捞、转移,伤亡率很高。
过去,蟹农们把这些损失视为养蟹的一部分。王俊则想将公母螃蟹分开养。但这并不容易,蟹苗只有一点大,人工辨别公母极容易看走眼,分出来之后还要分塘管理。2014年,王鲜记第一次成功实现了公母分育:母蟹率先上市,公蟹则继续留在池塘里,等待最后一次蜕壳。那年,销售额明显上涨。
除了雌雄分离,他们还遇到另一个难题:养殖基地周边有农田、荒地,水质会受到环境的污染。要规避干扰,只能把周边整个独立区域都承包下来。2013年,夫妇俩咬牙,将农场从六百亩扩张到了三千亩。
问题随之而来。“现在回想,一下子扩到3000亩,步子迈得太大了,却没有那么多人手。”农场扩张了数倍,巡塘都巡不过来,“每天转一圈都得几个小时,走三四万步”。起初,池塘之间的小道狭窄,一下雨就变得坑坑洼洼。路太烂,巡不到,年年亏钱。于是,夫妻二人又开始铺路:先用二手石子铺了石子路,两三年后资金周转开,才断断续续铺成柏油路。路修好了,无死角巡塘才成为可能。
巡塘到底要看什么?她讲起大闸蟹,就像说自己的孩子:“螃蟹白天躲起来,只有晚上出来。你不看的话,怎么知道它是不是在开心地吃晚饭?吃完饭不回去睡觉,说明池塘底下闷,可能缺氧了……”
养蟹的要义是模拟它喜欢的环境,“养蟹不见蟹”是最高境界——水草是螃蟹的栖身处,密度太大,没找到草的螃蟹会焦虑、应激,甚至早熟。水草得一直养护,割了再长、长了再割,循环净化水质,才能让蟹舒服地长。
白玉蟹尤其考验池塘环境。每年螃蟹上市前,张玉鸾都会自己先尝——随机捞几只蒸好,打开,黄足不足?有没有香气?口感鲜甜还是带杂味?“好蟹,一吃就吃出来了。”
塑造一个螃蟹喜欢的环境,首先给它喜欢吃的东西,其后就是600天的等待。张玉鸾说,螃蟹一生经历十九到二十次蜕壳,每蜕一次,就大一点。在田间管护上,张玉鸾不用农药除草模式,早期人工割草护生态,后期投入高成本铺设防渗膜,既防止杂草生长、又省时省力,可循环使用十年左右。
正是这些“笨”办法,把一只只蟹从塘口送到了全国各地的餐桌上。张玉鸾直播时的底气,来自她和丈夫在池塘边走过的三四万步,也来自一只蟹漫长的600天。
被互联网看见:一场更大的挑战
2021年开始发视频后,张玉鸾就成了抖音上的养蟹专家。很多同行找到她。有人问蟹苗,有人问水质,有人问怎么养白玉蟹。有人打电话来诉苦,有人直接跑到农场,甚至“哭着闹着要拜师”。
一开始,张玉鸾几乎每一条信息都会认真回复。政府也多次组织蟹农培训,丈夫负责授课。但绿色养殖,并非一个容易推广的模式。恰如张玉鸾所言,“真正的技术,是没有技术”。但这套传统而辛苦的养蟹方式,很多养殖户难以坚持。比起反复地割草,更多养殖户会选择买控草的药物。
在互联网的世界,有人喜欢她,有人来买蟹,有人来求教,也有人只是路过,在评论区留下一句质疑。
2024年上半年,张玉鸾遭遇合作方欺骗,一度陷入了低谷期:她不拍视频,不想面对镜头,不愿意回复消息,品牌直播间里也邀请了外部的专业主播。
整整六七个月,她没有拍一条视频。老客们也在弹幕里追着问“老板娘去哪了”。有天,张玉鸾刷到自己账号更新了一条没有她出镜、只有老画面的“新视频”,眼泪就掉下来了。她意识到,农场里住着的一百多号人还等着她打起精神好好创业。她跟自己说,要不然就退休,否则就得把肩上的担子扛好。
做虾蟹生意这根“扁担”,她18岁时从父亲手里接了过来。当时,父亲坚决反对她做这行。干农业没有不吃苦的,做水产风吹日晒,经常要下水扛重物,对体力要求较高。张玉鸾回忆道,她父亲那个年代,做工只靠肩扛,少有女性“跑鲜”。但她执意要选这条路,倔强地想证明自己。
起初,她带着妹妹摆摊卖水产。婚后,她和丈夫一起学养蟹、卖蟹,不仅将王鲜记这个品牌做成行业顶尖,还带动了周边近百名农村妇女就业。农场里也吸纳了30%的女性员工,她们负责插秧、补网、包装等轻体力工作。
张玉鸾的父亲晚年患有阿尔兹海默症,最常问她的一句话是:我给你的扁担你收好了吗?数次搬家,张玉鸾早就弄丢了当年从父亲那“接”下的扁担,但她确信,自己肩上的担子一直在。
想到这些,她逐渐调整好了自己的状态。
从“卖一只好蟹”,走向“经营一座农场”
2025年,张玉鸾的生命力回来了,机缘也再次降临。
夫妇俩的农场坐落于安徽和江苏边界的滩涂上,地理位置偏僻,但有许多人循着张玉鸾的视频,找到了农场。有一次,直播间里有人问她:你们家真有这规模吗?我要订一些礼物,马上到你家去看看。张玉鸾以为是网友随口一说的调侃,没想到她下播没多久,这位客人就带着自己的丈夫和儿子驱车抵达了农场。
“好神奇,大家都对我的农场感兴趣”。这是一开始只想养好蟹、卖好蟹的张玉鸾没想过的——人们因为大闸蟹而认识她的同时,也建立起了对农场的深度信任。客户们,想要的不只是大闸蟹。
张玉鸾在抖音电商逐渐积攒了一批稳定客户,他们经常问:听说高邮的鸭蛋好,你们家卖不卖?农场有没有鸡鸭鹅?还有什么好东西,能不能快点上架?
张玉鸾由此意识到,王鲜记的农场可以承载更多的可能性,做更深度的生意。她开始循着客户的需求更新和调整王鲜记的产品结构。如今,农场里不只有蟹塘,还有虾塘、稻田、菜地,也养鸡鸭鹅等家禽……她正在将一门秋季生意,变成一个全年、全场景、可以持续生长的消费品牌。
2025年底,张玉鸾投入了三千多万改造农场——建钓虾馆、餐厅和民宿。她计划完全地开放自己的农场,让客人们来休闲旅游和观光游学。这也是王鲜记和菱塘村的村企共建项目。如今,王鲜记每年为村集体增收约30万元,同时带动周边养殖农户增收致富——先后组建了53户成立高邮市湖畔水产专业合作社,直接受益农户300余户。
张玉鸾的目标很明确:要做“大闸蟹”行业里的胖东来。年近60的她,又回到了当年刚创业时的激情满满。而抖音电商,让这座农场走入更多人视野。
2026年秋天,面对即将来临的大闸蟹销售旺季,张玉鸾给自己准备的武器是:润喉糖和丈夫早早备好的人参片。
晚饭后,她坐在自家沙发开播了。
夜幕下的农场蛙声一片,暗处还能看见萤火虫,水下则是她等待了又一个六百天的蟹,正在完成最后一次蜕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