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团结报)
转自:团结报
□ 崔广德 冯宇航
1944年8月5日,重庆《新华日报》第二版以激昂的笔触,向全中国、全世界报道了一则来自缅北前线的捷报:“中美联军在缅北的雨季中,经过两个半月的奋战,完全克复了缅北的重镇密支那城。这是远东战场的一个大胜利,值得我们庆祝,我们应当向美国的战友和我国的远征战士致热烈的敬礼,应当向指挥缅北作战的中美将领致热烈的敬礼。”
报纸回顾了这一战役的非凡历程:“今年四月五月初间,中美联军由孟拱河谷东部的库芒山脉,经过二十天崎岖险峻的山地行军,五月十七日突然出现在密城近郊。这一个奇袭,是战史上稀有的成功,也是稀有的艰苦……从五月十七日开始进攻,到八月四日完全克复,虽经过两个半月的苦战,但是缅北的大雨,交通运输的阻隔,敌寇的顽强死守,实在足以增加这次战役艰苦卓绝的光辉。”
在这篇报道的背后,在这份“战史上稀有的成功”之中,有一位中国将领,运筹帷幄、殚精竭虑,于中美英盟军协同作战的复杂棋局中,于热带雨林的泥泞与炮火中,维系着中国远征军的尊严与战力,最终引领部队走向胜利。他,就是时任中国驻印军副总指挥的郑洞国将军。
临危受命
时光倒回至1942年冬。彼时,中国远征军第一次入缅作战受挫,部分部队退入印度,编为中国驻印军,在兰姆伽整训。反攻缅甸、重开国际交通线,成为中国战区盟军统帅部焦心的战略课题之一。谁来统领驻印军,成为蒋介石反复斟酌的要事。
1942年12月21日,蒋介石致电第六战区司令长官陈诚,明确部署反攻缅甸的人事安排。电文中写道:
“我远征军反攻缅甸兵力分为二部,其一为现驻印度部队,其二即现驻滇各部。兹定驻印者调郑洞国前往指挥,本定邱清泉,恐其能力与经验不足,故决令其与郑洞国对调也。驻滇部队拟调罗尤青(卓英)指挥,而以吾弟为远征军总司令或司令长官……”
一纸电文,把郑洞国的人生轨迹与盟军中印缅战场紧紧联系在了一起。蒋介石之所以在最后一刻改派郑洞国,正是看重他沉稳持重、历练丰富,既有对国家的忠诚,又有与盟军协同作战的经验,更难得的是其“顾全大局、忍辱负重”的品格。
举步维艰
郑洞国抵达印度之初,面临的局面远非一纸任命所能涵盖。中美军事合作,表面上是同盟战友,实则暗流涌动。美方人员多带有优越感,对中国军队的指挥体系、作战方式乃至民族情感,时有轻慢。郑洞国在后来的回忆录《我的戎马生涯》中,记述了当时的处境:
“处在这样一种情况下,使我在驻印军中开展工作显得十分艰难。因为我既要想方设法搞好同美国人的关系,保证美援落实;又必须在骄傲自大的美方人员面前,小心翼翼地维护国民政府和中国军队的威信及利益。同时为了顾全大局,还不得不拿出相当的精力,设法平息和调解部队中对美国人的种种不满和愤恨情绪。这种困难在我到任初期尤为严重。”
短短数语,道尽了一位中国将领在“弱国无外交”阴影下的辛酸与坚韧。郑洞国深知,个人的委屈事小,国家的抗战利益事大。美援物资能否顺利到位,中国官兵能否获得美式装备与训练,驻印军能否在反攻中担当主力,全系于中美关系的微妙平衡。他以极大的克制与智慧,周旋于史迪威将军及美方各级军官之间,既据理力争,又委曲求全,终于在兰姆伽整训期间,为中国驻印军争取到了宝贵的装备更新与战术训练机会。新编第一军、新编第六军等部,由此脱胎换骨,成为日后缅北反攻的钢铁劲旅。
运筹帷幄
1944年春,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进入战略反攻阶段。欧洲战场盟军诺曼底登陆在即,太平洋战场美军节节推进,而中缅印战区,亦是打通国际援华通道、策应全局的关键一环。史迪威亟盼获得增援,并向缅北战略重镇密支那推进。
1944年3月19日,美国驻中缅印军总部向何应钦提交备忘录,主题直截了当:“请立即抽调一师人赴印”。备忘录称:“由于胡康山谷之战术情况及发展,至恳立即再派兵一师予史迪威将军……目前应迅速行动,以充分利用进攻部队之高涨士气,并乘此时之良好天气,继续采取攻势,是为至要。”
然而,中国方面的战略考量更为审慎。3月20日,军令部签呈稿对史迪威的要求进行了详细核议,指出:“驻印军应于胡康地区选占有利之地形,准备尔后与英印军、远征军同时进攻。”其理由在于,缅境敌有八个师团,若驻印军孤军深入,敌军随时可以抽集优势兵力各个击破;且胡康地区距密支那尚有百公里,俱为窄长隘路,“如无充分之力量,冒然前进,恐前功尽弃”。
与此同时,罗斯福亦于1944年3月20日致电蒋介石,敦促中国远征军从滇西出击,策应驻印军作战,电称:“缅北情况已达紧张阶段,此诚吾辈千载一时之机会……贵国军队在列多路线重创日敌……史迪威指挥美军有方……但我军如不采取积极攻势,则敌军势必死灰复燃。兹将拙见详细电达阁下,望即云南方面之指挥官协力同心,共赴此良好机会为幸。”
面对美方急切的求战心情与自身后勤补给的现实困难,郑洞国作为远征军驻印高级将领,参与了这一战略博弈的全过程。他深知,密支那之战不仅是军事仗,更是政治仗、外交仗。在随后的4月,军令部次长徐永昌于4月20日拟具《远征军策应驻印军作战指导方案》,明确以第五十三军、第五十四军为攻击主力,限四月底完成准备,待命开始攻击。而美方亦承诺提供空运支援。4月23日,美国驻中缅印军总部备忘录告知何应钦:“顷据窦恩少将报称:彼已自印度方面获得充分之供投掷物资之运输机……远征军已定之作战计划,自可如期发动,无任何预见之障碍。”
5月间,随着雨季临近,空中运输成为维系两线作战的生命线。5月18日,远征军司令长官卫立煌急电重庆,称美运输机问题“迄今尚未解决,不但影响实际作战,且影响官兵冒险深入之精神”。蒋介石、何应钦遂与史迪威反复交涉。5月29日,美方费理斯来函确认:“已遵嘱饬令飞机二十架飞往中国,协助中国远征军作战。”
这一系列电文往还,展现了郑洞国所处战略环境的复杂性。他不仅要协助驻印军总指挥史迪威筹划驻印军的地面进攻,更要参与协调中美英三方在兵力、空运、补给上的分歧与协作。正是在这种错综复杂的战前筹谋中,史迪威拟定一个名为“威尼斯商人”的大胆而冒险的计划逐渐成形——不待孟拱、加迈完全攻克,即以奇兵穿越库芒山脉,直插密支那。
奇兵天降
1944年4月,当中国驻印军新一军主力尚在孟拱河谷与日军第十八师团相持之际,一支中美联合突击队已经悄然集结。这支部队由新三十师第八十八团、第五十师第一五〇团及重迫击炮团之一连,协同美军加拉哈德支队两个营组成,分为K纵队与H纵队,于4月29日由太克利出发,踏上了那条“敌人意想不到”的征途。
据驻印军新一军司令部《胡康及缅北地区战概述》(1944年7月16日)记载:
“孤军挺进,从悬坡峻岭、古木蔽日之大库芒山区修辟道路,深入百余哩之敌后,冒险前进,备历艰辛。经月余之努力,于五月十五日迫进密城附近。敌毫无所知,猝不及防,遂能一举攻占该机场,掩护空运部队之着陆。”
这条路线,后来被战史家称为“战史上稀有的成功”。库芒山脉海拔六千一百尺,山中无道可寻,即有亦属羊肠小径,草莽丛生,步履维艰。中美官兵在原始丛林中辟路前进,骡马、山炮皆沿山谷而来,而日军始终未曾察觉。直到5月17日上午10时,H纵队率先向密支那西机场发动突袭,日军才如梦初醒。
《新华日报》1944年5月19日据军委会战讯报道:
“强大的中美联军,分三路经孟拱河谷东部的库芒山脉,在二十天的行军中,通过崎岖险峻难走的地带,突然出现在伊洛瓦底江上的密支那附近,随即向敌攻击,十七日密支那南部的敌飞机场已被我攻占……我攻占飞机场后,美军工兵队坐着滑翔机跟随降落,当日午后我国军后续部队也由运输机运到。”
当时随军前往密支那前线的青年军官黄仁宇,后来在《缅北之战》中以亲历者的笔触写道:
“五月二十三日午前十一时,一架C47将我们带到密芝那上空……飞机叹了一口气,就在这砂土地上降落了……我们一行纵队横跨飞机场而过……停机场上还有两三架运输机,周围这里一堆炮弹,那边一堆给养……正东面,隔我们两英里的地方就是密芝那,我们又能看到一两座白色铅皮屋顶,十三架美国飞机正对那边俯冲轰炸。”
黄仁宇还记述了占领机场的戏剧性一幕:
“据说我们的搜兵走到飞机场的时候,向后面报告:前面发现一块很大的‘林空’。排长说:‘让我上来看看吧!’后来他们对飞机场发射了五发炮弹,大家冲上去,只有三四十个敌人,马上都给歼灭了。我们就是这样占领了飞机场。”
机场攻克,盟军立即利用这一“不沉的航空母舰”空运增援。新三十师第八十九团、第十四师第四十二团等部相继由空运抵达,孙布拉板之英军一部亦南下协同。5月17日,攻城战正式打响。此时,无论是史迪威,还是前线的中美官兵,都满怀乐观,以为这座“缅北第一大城”将像机场一样,在迅雷不及掩耳的奇袭中一举而下。
然而,郑洞国的心情却复杂得多。作为经验丰富的高级将领,他比前线的美军指挥官更了解中国士兵的坚韧,也更清楚日军在密支那经营两年的防御体系绝非虚设。他在回忆录中写道,当时“前线指挥官在战役初期对敌情判断不准确,未能很好把握战机”,这为他日后不得不亲自介入前线指挥埋下了伏笔。
风云突变
奇袭的辉煌未能延续为速胜的凯歌。5月17日攻入市区后,战局急转直下。
据郑洞国的回忆录记载,5月19日,第一五〇团向车站附近发动凌厉攻势,突进至车站并破坏日军铁丝网。然而,“天色已晚,日军凭借有利地形顽强抵抗”。更为致命的是,美军指挥官梅利尔在这个关键时刻犯了“致命错误”:他非但未能以留在西机场的第八十九团和美军加拉哈德支队主力增援第一五〇团,反而“分割使用该团兵力,使日军获得喘息时机,迅速调整部署,实施反击,以致我军坐失良机,不仅部队遭受严重损失,而且形成了后来密支那战役旷日持久的僵持局面。”
车站得而复失,第一五〇团陷入苦战。郑洞国在回忆录中痛心地记述:“日军炮火持续猛烈轰击一小时以上,第一五〇团进入车站的第2、3营伤亡惨重……广大官兵不得不以白刃与敌拼杀,激战达旦。”
战局的逆转,使得一场预期的奇袭战,骤然变成了一场残酷的持久战。密支那的日军,在第十八师团第114联队丸山大佐及第五十六师团第148联队等部增援下,总兵力已达3000人以上。他们依据市区建筑物构成据点,利用民房及街道两侧预先构筑坚固掩体,重要据点间以交通壕相连接,火网稠密,整个城市形成了完整的防御体系。
5月23日,史迪威偕参谋长波德诺和郑洞国,及新三十师师长胡素、第五十师师长潘裕昆飞抵密支那前线,撤换了梅利尔的职务,由五人组成临时指挥部,而后又进一步明确密支那前线中国驻印军各部队统一由郑洞国指挥。这一人事更迭,标志着战役指挥权向中方将领倾斜,也预示着郑洞国将更多地承担起实际指挥之责。
黄仁宇的亲历记录,为这段转折期的战场提供了血火交织的注脚。5月23日夜晚,大雨倾盆,日军乘雨夜渗透过第一线,摸到了第六十五团指挥所附近。黄仁宇记述:“我永远不会忘记这个时候:五月二十三日午后九时十分,四野漆黑,雨还是倾盆而下……突然一声‘卡蓬!’……右方又是两声:‘卡蓬!卡蓬!’……敌人已经乘雨夜渗透过第一线摸了上来,并且以火力把我们包围了。”他在散兵坑中卧倒,听着“卡蓬”与“颇颇颇”的枪声交织,感受着“曳光弹道织着一方严密的网”。
这样的雨夜袭击,此后几乎成为常态。黄仁宇写道:“一到晚上,敌人又来夜袭。一切似乎如有公式。”24日那夜,敌人夜袭四次。师长的指挥所里,众人只能在油布棚下,用手电筒照着航空图商议作战。前面机关枪像“一座风扇在狂转”,而他们在雨水中拟写作战命令。
郑洞国在回忆录中,以指挥官的宏观视角,总结了这一阶段的问题:
“由于这次战役是中美军队联合作战,部分参战部队训练尚不够充分,尤其缺乏亚热带丛林作战和城市攻坚作战的经验,加上指挥方面一度不甚得力,在作战中暴露出不少问题。如前线指挥官在战役初期对敌情判断不准确,未能很好把握战机,指挥不够果断,我军指挥系统不统一,部署紊乱,各部队之间缺乏联络,使用兵力亦无重点,以及步炮空协同不力等等,使我军多付出了一些血的代价。”
然而,郑洞国并未被初期的挫折所动摇。他深知,密支那的战略价值决定了此战只能胜、不能退。他一面协调美方,扩大中国将领的指挥权限;一面深入部队,平息中美官兵之间的摩擦,激励士气。从5月下旬开始,战役进入了漫长的相持阶段。
血火巷战
6月以后,缅北雨季正式降临。大雨滂沱,遍地泥泞,密支那的巷战进入了最艰苦的阶段。
《新华日报》1944年5月28日报道了前线记者对雨季的观察:“过去几夜间和若干日中的早期大雨,已使东起密支那,西到马姆桑姆的七十里前线,被大水所淹,孟拱河谷主要公路已泥泞得很,吉普车爬行其间,半个车轮都陷没在泥中,在狐洞中作战的中美士兵,都水深没肩,前线士兵制服已四日不干。”
然而,战斗并未因雨季而停歇。据《攻克密支那街市战斗经过》(1944年8月21日)记载,日军在奇袭后将该地分为北、中、南三个防御地区,依据房舍、大树、竹丛构成坚固据点。我军参战部队包括新三十师第八十八团、第九十团,第五十师第一五〇团、第一四九团等部,自7月11日起,“各部队均以坑道攻击方式,每日前进一、二百码不等”。
《新华日报》的系列报道,如实地记录了这场“逐码推进”的血战:
6月2日,“密支那城内,现有极猛烈的战事。攻入城内南部的国军,冒敌猛烈的机枪射击,在过去二十四小时中,推进约四百码。”
6月8日,“密支那方面,美军已攻占密支那北面飞机场的北端,我军则在密支那城内西面进展二百码,南面也进展二百码,并在城内南部攻占一锯木厂。”
6月11日,“密支那城东南部国军,今天冒敌迫击炮火深入一百码。美军自北面前进八百码,占领密支那到孟拱,和密支那到森勃拉山公路联络站。”
7月6日,郑洞国再次飞抵密支那前线视察。他“深觉各部队胶着不动,拖延时日,多有不利。经与前线各部队长磋商,决定在‘七七’发动全面攻击”。当晚,他以电话向各师下达了攻击令。
7月7日13时,全线在空军、炮兵掩护下,猛烈向敌攻击。右翼第一五〇团在江边三角地区进展约150码;第四十二团将火车修理厂全部占领,并攻占八角亭据点。据郑洞国回忆,此时“新三十师师长胡素将军接替美军麦根少将,负责指挥密支那地区的作战行动”,中国将领的指挥权进一步扩大。
黄仁宇在5月26日的经历,可作为这场巷战残酷性的微观写照。那天午后一时,他奉命前往第一线传达命令,在通过芦草地时,“噗哧!啪!”一声,三八式步枪弹击中他的右大腿。他爬到芦苇下,撕开衬裤,迅速包扎。士兵扶着他通过林空,刘连长扶着他的右臂,“很迅速地通过第二个林空”。担架队将他抬回时,师长跑出来,“面上表现着忧虑的样子”,黄仁宇捏着师长的手说:“师长,没有关系……”
这样的伤亡,每天都在发生。郑洞国在回忆录中写道,尽管“日军防守顽强、工事坚固,使我军攻击一再受挫,伤亡惨重,但前线的战斗士气却始终高涨。不仅从未有人贪生怕死、畏缩不前,相反,有许多官兵,负伤后仍不肯撤下火线,前仆后继,坚持战斗。一些部队长也亲临第一线指挥督战,对部队鼓舞甚大。”
7月以后,随着增援部队陆续到达,攻势逐渐加强。7月25日起,驻印军又开始全线攻击。新三十师第九十团及第五十师第一四九团等生力军开抵前线,使我军“士气益振,攻击力大为增强”。据郑洞国回忆,此时“迫击炮亦参加炮兵直接支援射击,日军阵地上一片火海。各攻击部队随炮兵的延伸射击,逐巷、逐屋进攻”。
《新华日报》7月29日报道,虽大雨倾盆,我军仍续有进展。7月31日,第一五〇团已通过市区第六条马路,第一四九团将火车站全部占领。8月1日,各部继续攻击,第一五〇团占第九条马路。日军因覆没在即,强行驱赶市民至西打坡江边,搭制竹筏,准备渡江逃窜。
决胜时刻
8月1日晨,我军在密支那市以南沿江警戒部队,发现敌人三五成群,分乘竹筏或汽油桶顺江而下,当场予击沉或俘获,经检验都是日军伤病官兵。同日,密支那市民成批外逃,这些无疑都是敌人即将败退的征候。指挥部乃激励各部队加紧向敌攻击。
据《攻克密支那街市战斗经过》记载,8月1日晚,第一五〇团攻占市区第九条马路。此时,第五十师师长潘裕昆考虑到密支那市北端日军仍凭借坚固阵地顽抗,正面强攻牺牲太大,乃于8月2日晚,“以师工兵连为基干,征选精壮官兵百余人,携带轻便武器及通信器材,组成敢死队,分十五个小组,趁夜幕掩护分别潜入敌阵地后方,将敌通信设施完全切断”。
8月3日拂晓,敢死队向敌指挥所及各预定重要据点猛烈攻击,日军顿时慌乱起来。我各攻击部队应声而起,不顾一切向日军冲杀。至三日晨八时,第一五〇团及敢死队将市区第十一条马路完全攻占,残敌数百人拼命向江中逃窜。新三十师第九十团于当日上午奋勇冲杀,攻占日军欲作死守据点的营房区。日军密支那最高指挥官水上源藏自杀,其余守敌亦大部以手榴弹自杀。
凯歌高奏
密支那克复的喜讯传回国内,举国欢腾。蒋介石于8月5日致电史迪威祝捷,并特别请史迪威转达对郑洞国等中国将领的嘉勉。
电文称:“欣悉密支那城完全克复,敌军虽顽强抵抗,终于全部就歼,不胜欣慰。我盟军获此重大之成就,皆由麾下指挥有方,谋略悉当,我美、英、中盟军将士,协同一致,忠勇效命,用能克服气候与地理之困难,击灭敌人,造成此次光荣之战绩。中正对我中国部队能达成任务,同所嘉慰。特电驰贺阁下之成功与盟军之胜利,并请转郑洞国、孙立人、廖耀湘各将领暨各师师长、副师长、参谋长及全体官兵,代达余嘉勉之意为盼。”
这封贺电,既是对盟军协同的肯定,更是对郑洞国等中国将领在关键时刻担当重任的明令褒奖。从5月23日史迪威撤换梅利尔、组成以郑洞国等中国将领为核心的临时指挥部,到7月6日郑洞国亲飞前线决断“七七”总攻,再到8月3日攻克全城,郑洞国的指挥作用贯穿始终。
战役结束后,郑洞国于8月4日自缅北前线来昆明转渝,5日下午接见记者,综述了缅北作战的战绩。据《新华日报》8月7日报道,郑洞国宣布:“我军前进一百六十多里,攻占土地四千六百多方里,毙敌一万三千九百多人,敌人伤亡总数在三万以上,敌军最精锐的十八师团经过十二次补充,完全被歼灭,俘敌一百七十五名,骡马九百三十二匹,白象二十二匹,大炮一百一十门,机枪二百五十五挺……”
郑洞国还特别总结了胜利的原因:“缅北作战所以顺利成功,基于士气旺盛,各兵种合作,战术战略优越,和盟国空军切实掌握空中优势,至于补给卫生设备完备,也是一个重要因素。”
在《我的戎马生涯》一书中,郑洞国对密支那战役进行了总结。郑洞国既肯定了“广大爱国官兵的确表现出了大无畏的勇敢精神”,也坦率指出了战役中的教训:指挥系统不统一、步炮空协同不力、中美将领之间缺乏有效协调等。但他更强调的是,史迪威最终能够“根据作战情况在指挥方面一再予以调整,扩大中国将领的指挥权限,乃至最后由中国将领负责指挥全部攻击行动”,从而确保了胜利。这种实事求是、不居功、不诿过的史家笔法,体现了一位统帅的胸襟。
密支那之战,是中国驻印军缅北反攻中最激烈、最艰苦的战斗之一。我军以伤亡6600余人(其中阵亡2400余人)的沉重代价,费时两月余,攻下这座战略重镇,更重要的是控制了缅北战略枢纽,使中印间空运自此可经由密支那及附近上空往返,不必再飞越危险的驼峰航线,对中国后期抗战贡献殊大。
在这场血与火的考验中,郑洞国以其沉稳坚毅的品格、运筹帷幄的智慧、忍辱负重的担当,在复杂的中美英盟军关系中维护了中国军队的尊严与利益,在从奇袭转为持久战的危局中稳定了军心、调整了部署,在最后的城市攻坚战中与中国将领一道指挥部队逐巷逐屋、前仆后继,直至全胜。
血战密支那,战的是钢铁与意志,胜的是信念与协同。在反法西斯的世界洪流中,中国军人不仅能以血肉之躯抵御强敌,更能以现代战争的素养与盟国并肩作战,赢得尊重,赢得胜利。这份历史的荣光,至今熠熠生辉,激励着后人在民族复兴的道路上,永葆无坚不摧的战斗精神。
上一篇:家的旅途 两岸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