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卢陶然 李德尚玉
正值2026年半年报季,国有六大行已全部披露半年报。
人民银行此前公布的数据显示,截至2026年二季度末,我国本外币绿色贷款余额48.63万亿元,同比增长14.5%。
六大行2026年半年报数据显示,截至6月末,六大行绿色贷款余额合计约27.8万亿元,占全国绿色贷款余额约57%,主力地位进一步巩固。
多位受访者在接受21世纪经济报道采访时表示,近期绿色信贷和绿色债券增长显著,贷款增幅可观,结构也在优化。在规模扩张之外,六大行绿色资金的投向与产品结构也在同步升级。
六大行2026年半年报显示,报告期内,工商银行绿色贷款余额超7万亿元,继续居同业首位,该行绿色资金重点投向清洁能源、绿色交通、绿色建筑、绿色制造及节能降碳产业等领域。
其余五家银行的绿色贷款规模与增速各有差异。建设银行、农业银行绿色贷款余额均为6.53万亿元,其中建设银行较年初增加5362.05亿元,增速8.95%,农业银行增速为10.4%。中国银行绿色贷款余额5.62万亿元(人民银行口径),较年初增长13.32%。邮储银行绿色贷款余额1.10万亿元,较上年末增长8.95%,同比增速达14.37%。交通银行境内行绿色贷款余额10378.89亿元,较年初增加915.18亿元,增幅9.67%。
“总量上,六大行绿色贷款合计突破27万亿元,在各项贷款中的占比持续提升,说明绿色信贷已从边际业务成长为银行资产配置的主力赛道。”中财绿金院首席经济学家、中国首席经济学家论坛理事刘锋在接受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采访时表示。
绿色贷款增速分化的背后,是六大行各自资源禀赋与战略定位的差异。刘锋分析,工商银行基数最大,在超7万亿元的体量上,绿色贷款余额每增长一个百分点,就意味着千亿级的新增投放;中国银行13.32%的增速与其国际化战略直接相关,清洁能源、绿色基建等海外项目带来了融资需求;农业银行10.4%的增速则得益于县域绿色金融的独特生态,农村清洁能源、生态农业项目与乡村振兴战略形成共振。
白韫雯向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表示,建设银行、交通银行、邮储银行8%—10%的中速增长处于可持续区间,且这三家银行的绿色贷款增速均高于各自各项贷款的平均增速,说明绿色信贷仍是各行优化资产结构的压舱石。她认为,增速差异本质上反映的是各行资源禀赋、客户结构与战略优先级的不同,而非强弱之分。
对于工商银行绿色贷款增速的相对平缓,白韫雯进一步解释,这是基数与结构问题,而非失速:超7万亿元的规模约占全国绿色贷款的七分之一,增速放缓更多源于规模见顶后的存量优化,其投向正向绿色交通、绿色建筑、节能降碳等深绿细分领域切换,属于提质。
在绿色债券的发行人结构上,刘锋指出,民营新能源企业的绿色债券发行占比已由前些年的不足2%跃升至16%左右,绿色债券市场长期以国有企业和金融机构为绝对发行主体的格局正在松动。与此同时,新能源装备制造企业的发行占比也在快速上升,绿色债券的融资链条正从电站运营环节向装备制造环节纵深延伸。
从资金投向看,六大行半年报显示,清洁能源、绿色交通、基础设施绿色升级仍是各行绿色贷款的主要投向。值得注意的是,资源循环利用、节能降碳改造等减碳类贷款的增速,已开始超过传统的纯绿项目贷款。
以交通银行为例,截至6月末,该行资源循环利用产业贷款余额575.82亿元,较年初增长16.74%;基础设施绿色升级产业贷款余额4997.75亿元,较年初增长14.86%;生态保护修复和利用产业贷款余额609.83亿元,较年初增长13.82%。
工商银行将节能降碳产业列入五大重点投向,创新推出碳足迹绩效挂钩贷款、碳账户挂钩贷款等产品。邮储银行累计发放转型金融贷款29笔,合计44.96亿元,累计为超2.5万家企业客户提供碳核算服务。交通银行根据全国及地方转型金融目录,在水上运输、农业、钢铁等多个细分领域落地转型金融业务超百亿元,其中包括全国首笔甲醇双燃料船舶转型金融贷款。
“绿色信贷从纯绿向转型延伸,这一趋势已具确定性。”刘锋介绍,从政策层面看,2025年版目录已纳入转型类项目,人民银行碳减排支持工具也于2026年初扩围至节能改造、绿色升级等领域,并延续实施至2027年末;从市场层面看,转型类债券上半年发行明显放量;从机构层面看,六大行信贷投放目录中,资源循环利用、节能降碳改造等减碳品类的增速,已领先于纯绿品类。
刘锋同时表示,转型项目对银行的能力要求更高,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对行业脱碳技术路线的产业研判能力、对关键绩效指标结构化设计的能力,以及对转型主体整体转型计划的评估能力。
绿色债券市场呈现出同样的延伸趋势。中国银行上半年承销境内绿色债券约795亿元,位列银行间市场第一;绿色债券投资规模超千亿元,位列交易商协会绿色债务融资工具投资人第一;该行还以主承销商身份,协助财政部首次在香港发行60亿元人民币绿色主权债券。工商银行承销各类ESG债券81只,为发行人募集资金3224.35亿元。
建设银行承销绿色非金融债券34期,承销规模154.81亿元,并在境外发行10亿美元和30亿元人民币绿色债券;该行旗下建信金租绿色租赁资产余额430.69亿元,占比近六成,建信投资累计落地483.94亿元绿色投资项目。农业银行自营绿色债券投资余额1731亿元,较上年末增长9.7%。邮储银行绿色债券投资余额586.25亿元,首次发行50亿元碳中和主题绿色金融债券。交银理财绿色债券投资余额191亿元,较上年末增长26.5%。
“总体而言,各行已从单一绿色债券承销,发展为覆盖承销、投资、跨境发行、主题创新和理财配置的多层次产品体系,期限和品种也更趋多元化。”白韫雯对记者表示。
产品创新的主线,是把绿色价值货币化。刘锋表示,气候贷、绿证交易、转型债券承销,本质上是同一逻辑的三种表达——让减排量从企业的合规成本,变为可交易的现金流。
以中银金租首单新能源光伏电站绿证交易为例,刘锋分析,绿证交易让电站的环境权益从隐形资产变成显性收入,电站的收入结构从单一的电费,变为电费加绿证收益,环境权益的货币化直接提升了这类底层资产的证券化适配性。
围绕转型项目识别,银行的能力建设也在跟进。白韫雯介绍,目前银行识别高碳行业转型项目已形成一套成熟流程:先对照转型金融目录,对企业主体和具体项目进行双重认定;再核验技术路线的可行性,并通过碳核算测算减排量;在此基础上,将贷款利率与降碳目标等绩效挂钩;最后引入第三方认证,并在贷款存续期内持续跟踪。
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梳理发现,国有六大行碳减排支持工具的披露进度不一,截至发稿,尚无一家银行披露2025年全年及2026年上半年相关数据,其中农业银行的碳减排支持工具数据仅更新至2023年四季度。
碳减排支持工具是人民银行2021年推出的结构性货币政策工具。金融机构可按贷款本金的一定比例,以1.75%的利率向人民银行申请资金,并按季度披露贷款带动的碳减排数据。2026年初,该工具扩围至节能改造、绿色升级等领域,并延续实施至2027年末。
“碳减排支持工具本质上是带激励的定向再贷款。”刘锋表示,“信息披露不是附带义务,它是政策效果评估的依据,是防止资金洗绿的闸门,也是市场理解绿色信贷真实环境效益的窗口。”
白韫雯亦指出,该工具按季度披露属于刚性要求,目前大型银行的最新数据已落后两个季度,且披露进度慢于中小银行。她认为,披露滞后或有客观原因:一是2025年版目录切换后存在口径衔接问题,二是各方仍在等待工具延续的实施细则。“但半年报已出,2026年过半仍无更新,影响了工具透明度与碳减排成效的市场追踪,属于应当改进的环节。”
对于披露滞后的原因,刘锋从三个层面作出分析:一是数据链条长,项目层面碳减排量的核算依赖方法学,从项目公司到分支机构再到总行归集,周期天然较长;二是激励约束不对称,工具延期后的额度与考核要求、披露义务之间的衔接规则有待明确,银行披露的主动性自然下降;三是核算方法学不统一,同一项目在不同方法学下的减排量差异显著,银行倾向于等待标准、观望同行。
刘锋建议,应将碳减排数据披露从工具的附加义务,升级为强制披露框架的一部分,并与国际上PCAF(碳核算金融联盟)等方法学接轨;同时引入第三方核查,让披露数据可验证、可比较,避免自说自话;此外,还应把披露质量与工具使用资格挂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