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辉
“现存之本,论画法技能不太高,人物面相呆板少神,衣纹勾笔也欠劲健飞动,这是出于临摹的特征。”这是著名学者徐邦达对故宫博物院藏《步辇图》评价。
《步辇图》是初唐画家阎立本的名作,多争议,主流分三说:丁羲元先生力主的阎立本原作说,徐邦达先生力主的宋人摹本说,陈佩秋先生力主的伪画说。目前学界较多采信宋人摹本说,故宫博物院对外介绍时,亦取此说。
真伪之外,内容是什么、为什么这么画、艺术成就如何等,皆有争议。
宋人推崇阎立本的《历代帝王图》《凌烟阁》,较少提及《步辇图》,清代乾隆下令编的《石渠宝笈初编》中,称《步辇图》:“画卷次等。唐阎立本画《步辇图》一卷。次等天一,素绢本,着色画。卷中幅署‘步辇图’三字,卷后章伯益书本事,并署云:‘唐相阎立本笔’。”直到上世纪70年代,诸多美术教材将其列为经典,《步辇图》才成大众熟知的“名画”。
为何《步辇图》仍列为中国十大传世名画之一,并于2012年入《第二批禁止出国(境)展览文物目录》?原因不复杂:艺术价值评判体系不可定于一尊,任何名画,都会有人喜欢、有人不喜欢,何况《步辇图》中还蕴含着深厚的历史价值。
昨日,为庆祝故宫博物院文华殿正式开放,《步辇图》等107件唐宋书法、绘画及碑帖类文物已在“典则:唐宋书画展”上亮相,欲辨真伪,不妨亲往。
(唐)阎立本《步辇图》卷
明明是宰相 史书却只记绘画
“以末技进身,非宰相器。”这是《新唐书》《旧唐书》中对阎立本的评价。
阎立本确当过宰相,他在唐太宗时任刑部侍郎,唐高宗总章元年(668年)至咸亨四年(668年)间先后任右相、中书令,时人讽刺:“左相宣威沙漠,右相驰誉丹青。”左相指姜恪,三国名将姜维的后人,因战功升职。
《新唐书》中记阎立本仅280字,却重点记了“临池受辱”事。一次唐太宗与侍臣泛舟春苑,池中有异鸟,唐太宗召阎立本来画,传令者径称“画师阎立本”,时阎立本任正五品上的主爵郎中,已是中高级官员,却“奔走流汗,俯伏池侧,手挥丹青”,事后颇觉受辱,戒子“汝宜深戒,勿习此也”,即不得学画。
这段记载可能不是事实。据学者石宏夫钩沉,唐太宗多次召阎立本绘画,如“时天下初定,异国来朝,诏立本画外国图”,南山猛兽为害,被虢王李凤(唐高祖李渊的第十五子,唐太宗之弟)一箭射死,唐太宗亦“召立本写貌,以旌雄勇”。
阎立本出身名门,家族世代为官,祖上任北魏重臣,父亲阎毗是北周武帝宇文邕的女婿,《隋书》称他:“能篆书,工草隶,尤善画,为当时之妙。”唐代张彦远的《历代名画记》称他“善丹青,当时号为臻绝”。
阎立本的哥哥阎让(字立德)也擅丹青,《历代名画记》称他“善书画”“备该形似,至于人物、故实、冠服,皆得其妙”。
更重要的是,阎立本并非靠“末技”上位,李世民还是秦王时,阎立本便在府中当库直(也写成库真),即贴身护卫,只选亲贵子弟,他的哥哥阎立德也在秦王府,任士曹参军,是重要佐官,曾随李世民征战。
李世民篡位后,阎家兄弟作为“秦王府旧人”被重用。
史书多记阎立本绘事,记政绩甚少,其实,阎立本曾举荐狄仁杰。据《新唐书》记,狄仁杰任汴州(今河南省开封市)参军时,被吏诬告,恰好阎立本任黜陟使(唐廷派出的地方巡察特使,负责考核官吏、评定升降),极欣赏狄仁杰的才干,称“君可谓沧海遗珠矣”,荐狄仁杰升职。
阎立本任右相时,唐廷为救吐谷浑,准备出兵击吐蕃,阎立本主张“去岁饥歉,未可兴师”,因多数官员反对,出兵之议遂罢。
从这两件事看,阎立本可称贤相,史书揪着他绘画的琐事不放,体现了当时人对“君子不器”观念的执着。
武则天很可能也在画中
据学者胡晶考证,在阎立本的《步辇图》之外,历史上还有三件帝王《步辇图》,即南齐谢赫的《晋明帝步辇图》、中唐周昉的《步辇图》、盛唐张萱的《武后步辇图》,三件均展示帝王威风,无叙事性内容,可以说:“(阎立本的作品)在《步辇图》图示系统中实属个案。”
如何证明阎立本的画是叙事?主要依据是图后李道志、李德裕的题跋,写于唐太和七年(833年)重新装裱此画时,北宋章伯益(即章友直)重抄,这被认为是现存《步辇图》是宋人摹本的关键证据。
题跋中称唐太宗以琅琊长公主(唐太宗的姐姐)的外孙女赐婚吐蕃赞普(相当于宰相)禄东赞,禄东赞以“臣本国有妇,少小夫妻……陪臣安敢辄娶”为由辞婚,题跋中提到文成公主入藏事,这使《步辇图》成重大历史事件的见证。
有学者质疑题跋真伪,因内容抄自《新唐书》《旧唐书》等,且字体不佳,有错别字。但揆诸史实,李德裕确有题跋的可能。太和五年(831年)时,辖维州(今属四川汶川)的吐蕃将领悉坦谋投唐,李德裕率兵接管,宰相牛僧孺认为唐朝与吐蕃已结盟,不应制造摩擦,唐文宗令李德裕弃维州,将悉坦谋交吐蕃处置。太和七年二月,李德裕拜相,全面主持唐朝与吐蕃间事务,他看到《步辇图》,难免感慨万千、有所表达。
题跋中称,禄东赞辞婚,唐太宗“不遂其情”,虽违史实,却表达出居高临下之感,契合了李德裕的心愿。
其实,《步辇图》表现的并非正式召见场景。据《旧唐书》,唐皇见客,应仿汉制穿“白纱帽,亦乌纱也;白裙襦,亦裙衫也;白袜,乌皮履,视朝听讼及宴见宾客则服之”,画中唐太宗着便装,禄东赞穿的也是便装,而非正式的“毡裘之服”,可见,双方只是路边偶遇,正在闲聊。
陈佩秋先生质疑,《步辇图》中用9女子抬步辇,太不成体统,似在暗讽帝王荒淫,阎立本出身豪门,岂能不知忌讳?这可能与信仰有关,唐帝指老子为祖,李世民早年不崇道,中后期立场改变。当时佛教画中服侍者都是男性,道教画中服侍者皆女性,如北宋初期武宗元的《朝元仙杖图》,老子身边就全是女侍者,这是区分两派绘画的重要标准。《步辇图》中女性持拂尘,亦为崇道。
学者谢继胜、朱姝纯认为,既然《步辇图》记录了禄东赞替松赞干布求赐婚这一史实,李世民应与后宫商议,自然用女性抬步辇,且“唐制,天子坐朝,宫人引至殿上。故杜甫诗有‘户外昭容紫袖垂,双瞻御坐引昭仪’之句”。
抬步辇的女子都是才人,才人年龄小,兼任女秘书。武则天637年入宫当才人,禄东赞到长安求聘时,恰在她入宫的第三年(640年)。这意味着,武则天很可能也在《步辇图》中。
承载了一千年的沧桑
明白《步辇图》的创作背景,即知历代关于它欠生动的批评,未必公允。阎立本绘它是为表达以礼治天下的法度,传达的是森严感。
据学者姚巧玲钩沉,松赞干布三次派使者向唐帝求赐婚。第一次是634年,遭拒。第二次是638年,边遣使,边率20万大军攻唐松州(今四川松潘),却被唐军击退。第三次是640年,当时到长安求赐婚的计5国,唐太宗“设置五道难题,答应将公主许给胜者,最终禄东赞胜出。
《旧唐书》称禄东赞“虽不识文记,而性明毅严重。讲兵训师,雅有节制。吐蕃之并诸羌,雄霸本土,多其谋也”。
文成公主入藏,增进文化交流,促进团结。《新唐书》称,松赞干布“自絷发,亲自袭冠带,渐慕华风”,唐人陈陶在诗中称:“自从贵主和亲后,一半胡风似汉家”
《步辇图》表达出差序原则:李世民身形高大,比抬他的女性们壮好几倍,即“主大从小,尊大卑小”,禄东赞、典礼官、通译者姿势一致,毕恭毕敬,喻示臣服。禄东赞脚穿唐朝官员的“乌皮六合靴”,由底、帮、靿(音如耀,意为靴筒)等六块(或七块)皮缝成,正好六条接缝,寓意“天地四方”的和谐统一。
“乌皮六合靴”源自北周,唐初流行中亚,仅帝王、贵族能穿,在吐蕃壁画、彩塑中,法王亦着此靴。穿“乌皮六合靴”,合禄东赞身份,也体现出文化交流的深度。与此同时,吐蕃的锁子甲、大翻领长袍、吐蕃式高冠、赭面、啼妆等,也一度风靡中原。
有学者认为,《步辇图》画的不是求赐婚,而是“临轩册命”。
旧制,三品以上官员任职由皇帝亲授。仪式时,袭礼贤下士习俗,皇帝不入正座,“乘舆亲御临轩”,在宫殿前的平台上授册、赐官印等。
《步辇图》中,唐太宗着便装,手中托木盒,且攥一布袋,袋中可能是官印,木盒中可能是册文,似准备册命禄东赞,印证了唐太宗曾说的:“自古皆贵中华,贱夷狄,联独爱之如一。”但学者王陆健指出,“临轩册命”是对内“册命”,非对外“册封”,禄东赞作为吐蕃的赞普,不可能接受,且“册命”有严格的礼仪制度,不可能如此草率。且隋唐官印剧变,随着简牍被废,不再用封泥,官印直接钤盖在纸面上,致官印体积猛增,图中小布袋可能装不下。
还有学者指出,《步辇图》中唐太宗的步辇太寒酸,完全不符合皇家标准,可能画的是别人。参考阎立本绘《历代帝王图》中陈宣帝的舆,应通体密布朱漆花纹,辇上有扶手,避免掉下来,还要有丝织品和装饰。
其实,北宋的陶舜咨已在题跋中提出质疑:“太宗不乘舆,而坐步辇,宫女多著男装,禄东赞不衣蛮服。此皆开元、天宝以后之风,非贞观旧制也。”
也许,对《步辇图》的追问将永远存在,但从北宋皇族收藏家赵令畤开始,历经宋徽宗、金章宗完颜璟、元顺帝、李东阳、梁清标、纳兰性德等名家收藏,乾隆时流入清宫,共留下22件题跋,各类鉴藏印章121方,堪称传承有序。
经千年漂泊,《步辇图》阅尽世事沧桑。这决定了,与它的每次相遇,都值得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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