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通，素以“教育之乡”闻名全国，基础教育水平长期位居江苏前列。然而本土培养的硕博人才回乡就业率不足5%，“出去一火车，回来一卡车”的民间调侃，折射出教育投入与人才留存之间的深层落差。

这一现象并非南通独有。党的二十大报告明确提出“人才是第一资源”，将人才工作提升至前所未有的战略高度。在长三角一体化发展纵深推进、各地竞相培育新质生产力的今天，如何让教育优势转化为人才红利，让人才红利转化为发展动能，是许多中小城市面临的共同课题。

一、“虹吸困境”，是情怀之失还是生态之缺？

人才外流的根本原因，不在于家乡情怀淡薄，而在于本地产业生态无法提供与人才能力相匹配的高质量岗位。当本地缺乏创新型龙头企业、活跃的风险投资机构和完整的研发产业链条时，教育投入越大，人才外流越严重，这在经济学上被称为“虹吸困境”。“虹吸困境”不是情怀之失，而是生态之缺。

南通的困局颇具代表性。建筑业、家纺、船舶海工是这座城市沉淀数十年的产业家底，但传统产业占比偏高，新兴产业集群尚在培育之中，高质量创新型岗位供给不足，成为制约人才回流的根本瓶颈。破解这一悖论，不能仅靠几条人才政策、几笔购房补贴，而需要从产业生态、创新生态、制度生态、文化生态进行系统性重构。

二、筑牢留才根基，以产业升级拓宽发展空间

人才跟着岗位走，岗位跟着产业走。破解人才流失难题，首要之务是产业升级，创造与人才匹配的就业创业土壤。

聚焦优势赛道，构建产业集群。 南通不必追求“大而全”的产业布局，而应集中资源在船舶海工、新能源、生物医药等已具基础的细分赛道上，培育本土链主企业，形成产业集聚效应。当本地涌现出足够多的行业领军企业，高端岗位自然增加，人才回流才有产业支撑。

推动存量变革，激活传统优势。 传统产业不等于落后产业。南通正推动建筑业、家纺等传统产业向数字化转型，AI设计、智能建造、绿色建筑等方向对高端人才的需求持续上升。推动传统产业向价值链高端攀升，本身就是在为人才创造用武之地。

对接区域协同，引入创新增量。 南通地处长三角北翼，与上海、苏州隔江相望。应充分利用区位优势，鼓励本土企业设立研发中心，吸引沪苏科创企业设立区域研发分支机构，以开放姿态引入外部创新资源，直接创造高质量就业岗位，在融入长三角创新链中提升自身能级。

三、厚植育才沃土，以产教融合打破培养壁垒

从“补贴留人”到“事业留人”，一字之差，折射的是人才工作理念的深层转变。金钱补贴可以缓解一时之需，但无法替代事业发展的长远空间。更为关键的是，要树立科学的人才观，在识才、用才上下真功夫。

识才须有慧眼，用才当因地制宜。 人才工作首先要解决“什么是人才”的认知问题。不能简单以学历论英雄、以论文定高下，以党员、学生干部身份搞论资排辈，而要着眼实际能力和贡献潜力。南通传统产业转型升级需要的是懂技术、能落地的应用型人才，新兴产业培育需要的是有视野、敢创新的开拓型人才，不同类型人才的评价标准和使用方式应当有所区别。一把尺子量到底的“一刀切”做法，看似公平公正，实则错失良才。实事求是、因地制宜，方能人尽其才、才尽其用。

不拘一格，方得真才。 纵观历史，凡成大事者，无不打破常规用人才。南通要破解人才困境，就必须在体制机制上敢于突破。对特殊人才开辟绿色通道，对跨界人才给予包容空间，对青年人才提供试错机会。让各类人才都能在这座城市找到施展才华的舞台，而不是被条条框框束缚住手脚。

打通产学研链条，搭建成果转化平台。 南通基础教育培养了大量优质生源，但他们在完成高等教育后不愿回乡，重要原因之一，是本地缺少产学研转化平台。联合高校和龙头企业搭建科技成果转化中心、创新创业孵化器，让人才“带着项目回来”，而非空手返乡，是打通人才回流“最后一公里”的关键。

引入市场资本，激活创业生态。 创新企业的成长离不开风险资本的筛选与陪伴。积极引入市场化创投机构，设立产业引导基金，让人才看到“回来也能融资、也能创业”，才能真正形成回流的内生动力。

提升城市品质，打造宜居生态。 高端人才选择城市，不仅考量工作机会，更看重生活品质、子女教育、医疗资源、文化氛围。南通作为“教育之乡”，基础教育本身就是突出优势。进一步打造高品质人才社区、文化交流平台，让人才愿意来、留得下、生活得好，是构建人才全生命周期支持体系的重要方面。

四、重塑聚才格局，以制度创新优化服务环境

破解人才流失难题，归根到底要靠制度的力量。这不仅涉及人才政策本身，更涉及营商环境的优化、政绩考核的转型和社会文化的重塑。

重塑民营经济信心。 民营经济是吸纳就业、培育创新、创造税收的主体。优化营商环境不能停留在口号，要真正简化审批流程、降低制度性交易成本、保护企业家合法权益，让民营企业在本地安心发展、放心投资。

完善容错纠错机制。 创新创业的高失败率是客观事实。对政府引导基金投资失败的案例，只要程序合规、尽职尽责，不是人为原因，应予以免责。对产业培育和人才引进中的短期“低产出”，应宽容对待，避免因怕出错而不敢作为。唯有如此，才能激发全社会的创新勇气。

树立长期主义政绩观。 地方官员任期有限，往往倾向于追逐短期内能见成效的项目，而真正的科技创新和企业培育需要十年甚至更久的周期。应探索跨周期评价机制，增加研发投入、专利产出、人才净流入等“潜绩”指标权重，引导地方政府从重招商落地转向重孵化培育，以功成不必在我的担当做长期投入。

激活纽带汇聚乡贤力量。激活乡贤纽带，构建情感回流机制。 南通籍优秀学子遍布各行各业，本身就是宝贵的资源网络。通过建立在外人才数据库、设立回乡创业基金、发展“校友经济”和“乡贤经济”，推动校友资源与家乡产业精准对接，形成“以才引才、以才聚才”的良性循环，让物理距离缩短为心理距离。

五、立足一城之变，解答时代之问，探寻破局之道

南通的基础教育优势，是这座城市最宝贵的“原产地标签”。但教育强市不等于人才强市，优质的教育资源若不能转化为本地的人才红利，就会沦为“为他人作嫁衣裳”的人才苗圃。这一悖论的破解，关乎南通城市发展，更关乎广大中小城市如何在区域竞争中赢得人才、赢得未来的时代命题。

当南通能够为人才提供与上海、苏州同等量级的事业平台，当本土企业能够吸纳高层次人才并支付有竞争力的薪酬，当“回南通”不再意味着降低职业天花板，而是打开新的事业空间，那时南通才能真正从“人才苗圃”变成“人才磁场”。

百年前，张謇在南通创办实业、兴办教育，以一人之力开启一座城市的现代化进程。他曾言：“天之生人也，与草木无异。若遗留一二有用事业，与草木同生，即不与草木同腐。”这种功成不必在我的长期主义精神，在今天依然具有深刻的启示意义。

在开启全面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国家的新征程上，在加快发展新质生产力的时代要求下，期待南通找到从“人才苗圃”到“人才磁场”的转型之路，让人才强国战略在广袤的江海大地上生动实践，开花结果。

管永泉 李雨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