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早晨,上班路上困得不行,我一定要听首歌;工作到眼神迷离、眼皮打架,我也得来首歌;好不容易休假,在大草原上看落日,我还想再听首歌。
婚礼现场少不了歌,失恋后去KTV,也得大唱金曲;生日聚会、毕业送别,唱过后精疲力尽,来到大排档填饱肚子,还有人抱着吉他在喧闹里唱歌。
每个周末,北京奥森公园南门外的宽敞大道上,都回荡着各种流行歌。再往前走,到了鸟巢和水立方,这些流行曲的演唱者,轮番站上舞台中心。整个世界仿佛是歌的万花筒。一些从未躺在我歌单里的流行歌,不知不觉我已经会唱。
这些反复在我们脑海里播放的歌,到底在唱什么?
武汉大学文学院教授王宇波领衔的团队对过去四分之一世纪的流行歌做了研究。他们收集了1560首中文流行歌的歌词样本,均来自各大音乐平台TOP100榜单与年度排行榜,不含粤语及其他方言作品。
数据勾勒出一条清晰的线索:过去25年,“爱”始终是华语流行乐绕不开的母题,但“爱”的内涵,以及人们安放情绪的方式,发生了缓慢而深刻的变化。
现代流行音乐常被视作时代的镜子。中国本土最早成型的流行音乐工业可追溯至20世纪二三十年代的上海,《天涯歌女》《夜上海》这类作品被叫作“时代曲”,这里的“时代”本意是时髦、时新。透过一句句歌词,我们能够窥见不同年代普通人的心境。
研究发现,在新世纪的第一个五年,理想化的浪漫爱情牢牢占据榜单主流。
人们循环听着“因为爱所以爱”,反复回味《勇气》中朴素的告白。2000年,刘若英《后来》发行走红,林忆莲《至少还有你》在电台、音像店持续播放,成为当年热门的婚礼配乐。学者郭宏斌针对1979至2009年大陆情歌的研究也印证,这一阶段的情歌,承载着城镇化浪潮里年轻人的情绪寄托。
彼时中国刚刚加入WTO,互联网初步普及,人口流动大潮开启,上亿人从乡村、小城奔赴沿海大城市谋生。年轻人攒钱买下随身听和CD机,在拥挤的出租屋、颠簸的通勤路上戴上耳机——大城市租房的压力、异乡的失意,常被转化成失恋的怅惘;生活里的收获与暖意,则化作爱情的甜蜜。爱情的酸甜是当时普通人生活的缩影。
没过多久,MP3普及、彩铃兴起,大家在网吧里批量下载歌曲,内存卡在同学、工友之间传来传去,实体唱片行业快速衰落,音乐传播的门槛大幅降低,个体细碎的心声有了更多表达空间,城市、回忆和日常感受不再只是爱情的背景板,现实的重量更多渗入歌词,情歌里的挫折与失落也多了起来。
榜单中也有不少作品彻底跳出情爱叙事。2007年,汪峰《北京北京》、陈楚生《有没有人曾告诉你》走红,城市漂泊、异乡孤独的感受,直白地进入大众的耳朵。
智能手机普及、移动互联网时代到来后,私人歌单成为常态,人们开始向内探寻自我。李宗盛《山丘》、朴树《平凡之路》、毛不易《入海》,这些无关爱情的情绪,逐一找到了自己的语句。
与此同时,歌词的文字质感也在迭代。
研究数据显示,25年间主流榜单流行歌词的词汇丰富度持续提升,早年笼统的抒情句式逐步减少,取而代之的是细腻、具体、生活化的细节。研究者提到,2023年热歌《乌梅子酱》,虽然也是写爱情,但关注的是“浅浅的微笑”和“唇膏薄荷味道”这类微小感受。
2020年之后,研究者在歌词样本里还观察到更多的孤独和悲伤。有意思的是,和西方直白的表达不同,中文歌词习惯把这些情绪藏进月光、雨、落叶、晚风之中——源自上古“歌词集”《诗经》的赋比兴传统,依然延续在当代创作里。
现有观点普遍认为,内地当代华语流行音乐至今已走过40余年。流行音乐经历了唱片的黄金年代,经历了此起彼伏的媒介潮,随着经济社会的转型、发展而演化。王宇波的研究发现,在这个过程里,歌词的表达重心明显从向外的集体共情,转向向内的个体抒发。
短短40年间,“流行”的公约数也越变越小。
腾讯音乐研究院的数据显示,2024年华语全年新歌达到135.1万首,量大管饱;但破十亿、破亿级别的全民爆款并不多,一首歌能触达千万听众,已经算得上亮眼。行业观察也提到,完整听完一首歌的听众越来越少,能留下两三句记忆点,已属难得。
这样一来,持续更新的音乐榜单,还能在多大程度上代表一代人集体的声音,不免要打上问号。但我还是相信,音乐依然是一面镜子,它未必能完整映照一个时代,但总能照见内心的自己。
事实上,在所有语料中,除了“爱”,最活跃的词语是“我”和“你”——远超“她”和“他”,中文流行歌词似乎有一套流传至今的叙事结构,不管歌词唱的是日月星辰还是摩天大楼,你懂我,仍是最好的关怀。
来源:中国青年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