瓜洲镇区航拍图。
瓜洲古渡公园门前,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碑伊娄运河石碑静静矗立。邱冰清 摄登上瓜洲泵站的角楼,可见当年王安石笔下“京口瓜洲一水间”的景象。邱冰清 摄“京口瓜洲一水间,钟山只隔数重山。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北宋熙宁年间,王安石乘船北上,泊舟瓜洲渡口。他望着京口,想着近在咫尺却遥不可及的钟山故居,写下这一千古名篇,让瓜洲古渡成为中国人精神版图上的一个重要地理坐标。
那时的瓜洲,是漕船辐辏的江北巨镇,是文人墨客的吟咏之地,是“楼船夜雪”的兵家锁钥,更是“七省通衢”的南北枢纽。历史的潮水起起落落,江岸的泥沙淤积变迁,当今日的游客循诗来到位于江苏扬州邗江区的瓜洲镇,却难寻当年帆樯如织、商贾云集的渡口旧貌——古镇没于波涛,古渡沉于江底,唯余一座公园、几方碑亭,在江风中默默诉说千年沧桑。
沙洲成陆,漕运咽喉
瓜洲的诞生,是江河造化的馈赠。
长江携来的巨量泥沙,在这段江面遇阻沉积,到秦汉时期泥沙增多,堆积形成河口沙坝,随江潮涨落时隐时现。“那时瓜洲尚未出露成陆,但这片沙坝所在的水域正处在长江的河口段——江面至此骤然展宽,呈喇叭状向东敞开,海潮溯江而上与江水顶托,由此形成蔚为壮观的‘广陵潮’。”扬州文史学者华干林说。
泥沙持续堆积,直至晋代从水下暗沙变为一片出露水面的沙洲,“形如瓜,故名瓜洲”,也有说漕河至此分为三支,状若“瓜”字。华干林告诉记者,自晋代出水后,即有渔民居于瓜洲。
真正改写瓜洲命运的,是新河(即伊娄运河)的开凿。隋炀帝开凿大运河贯通南北,大运河从扬州城南下直抵长江北岸的扬子津,往来漕船、商船若欲渡江,必经扬子津,瓜洲彼时仍为江心沙洲。由于泥沙不断淤积,至唐开元年间,瓜洲已与长江北岸连在一起,堵塞长江航道,往来船只不仅需绕行60里,且常被江上风浪覆没。
时任润州刺史齐浣上奏朝廷,奏请改移漕路,“于京口埭下直截渡江二十里”。奏请获准,唐开元二十六年(公元738年)冬,齐浣主持开凿伊娄运河,次年竣工。“齐公凿新河,万古流不绝”,李白赋诗盛赞,道尽伊娄运河的价值与意义。
一条新河,连通江河、贯通南北,重塑江淮水运版图,让长江与大运河的交汇点落于瓜洲,使其一跃成为“瞰京口,接建康,际沧海,襟大江”的七省咽喉,成为真正意义上的“渡口”。至此,瓜洲渡正式取代扬子津。岁月流转,伊娄河道畅通依旧,今天瓜洲古渡公园门前,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伊娄运河石碑静静矗立,镌刻这段治水兴渡的千年史事。
作为“渡江入河之要津”,和平年代,瓜洲是航运繁忙、南来北往的交通要道;交战之时,则成了“军渡”。相当程度上,隋唐以后瓜洲都是长江下游的战守要地,很多著名兵事发生在瓜洲,特别是宋金对峙时成了战争前线,宋军曾在此击败完颜亮所率的南侵金兵。
自唐至明清,千余年岁月,瓜洲始终稳居“七省通衢”的核心地位,是江南漕运、两淮盐运的必经咽喉。渡口繁华,自然催生城镇。“唐末渐有城垒,宋乾道四年(1168年)始筑城置堡,明代嘉靖年间为防御倭寇重修扩建形成完整城池瓜洲城。”扬州市邗江区瓜洲镇社会事业发展办公室党支部书记徐振宇说。
从晋代出水,到唐代成陆,这座沙洲的命运从一开始便系于水流的喜怒之间。瓜洲,由水写就,也被水改写。清康熙年间瓜洲开始坍江,乾隆年间坍江频繁。“为此,清代先后修了十二道‘箍江大岸’。”徐振宇说。到光绪二十一年(1895年),这座古城全城没入江中沉眠水底。
千年诗渡,文脉绵延
如果说江河赋予瓜洲烟火繁华的筋骨,那么诗词便赋予这座古渡温润绵长的灵魂。千百年间,往来南北的人,驻足瓜洲渡口,观江潮起落、看征帆远去、感世事浮沉,留下无数传世诗篇,瓜洲成为名副其实的“诗渡”,让一座渡口超越地理意义,成为中国人心中的诗意原乡。
瓜洲之为“诗渡”,并非虚名。历代文人墨客吟诵的瓜洲诗词究竟有多少首,没有官方统计。2014年,当时77岁的瓜洲市民曹锡恩,没有通过互联网检索,只能一本本书去翻、一首首诗词去找,整理出清代前写瓜洲的古诗词3000余首。据不完全统计,清代之前有数百位诗人为它留下诗句,李白、白居易、张若虚、王安石、陆游、杨万里、苏东坡……这些在中国文学史上闪耀的名字,都与瓜洲有不解之缘。
唐人笔墨,为瓜洲铺就温婉离愁的底色。“汴水流,泗水流,流到瓜州古渡头,吴山点点愁”,白居易一曲《长相思》将一腔相思系于古渡,让瓜洲成为千古离愁的诗意载体。张祜夜泊江口,见斜月临江、渔火零星,写下“潮落夜江斜月里,两三星火是瓜洲”(《题金陵渡》),寥寥数笔勾勒出夜色中渡口的静谧与苍茫,让瓜洲的夜色成为中国诗词史上最隽永的画面之一。
宋人诗篇,赋予瓜洲豪迈开阔的气象。王安石泊舟瓜洲,望一江之隔的京口,写下“京口瓜洲一水间,钟山只隔数重山”,归思切切,深切的思乡眷恋与重返仕途的复杂心境交织,成为家喻户晓的千古名句。在陆游的“楼船夜雪瓜洲渡,铁马秋风大散关”中,瓜洲又化身金戈铁马的军事要塞,承载着诗人恢复中原、建功立业的豪情与悲壮。
从唐风宋韵到明清诗文,从离愁婉约到家国豪迈,从夜景清幽到江潮壮阔,不同心境、不同笔墨,共同勾勒出瓜洲的多维风华。瓜洲何以留下众多诗词?除扼守漕运要冲的繁盛之外,华干林、徐振宇均认为还有一个原因不容忽视:这段江面格外凶险,瓜洲与京口间隔着金山,江流遇到金山后分开容易形成旋涡,风大浪急险象环生,至清代瓜洲有义渡局、救生会。如此险峻,几乎所有人到瓜洲渡,遇天黑或恶劣天气都会留宿一晚。一夜停泊、一宿羁旅,让匆匆赶路的旅人得以驻足江畔静观江潮起落、饱览江月风光,也得以沉淀心绪、抒怀寄情。
除诗词文脉,瓜洲更承载着厚重的对外交流史与民间人文记忆。唐代高僧鉴真曾三次从瓜洲古渡登船东渡,尤其是最后一次成功东渡亦是从瓜洲行至黄泗浦登上日本遣唐使的船队,携中华佛学、医药、建筑技艺远播东瀛,让这座江河渡口镌刻下包容开放的文明印记。而“杜十娘怒沉百宝箱”的传说,则为古渡赋予悲情底色,让瓜洲文脉更加立体鲜活、有血有肉。徐振宇说:“瓜洲的故事包含着爱恨情仇,是一个充满复杂情绪,有生命有呼吸的渡口。”
新华每日电讯记者 邱冰清 除署名外图据新华每日电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