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晓
在旧书网上,可以看到一本为一个古镇写的书,它出版于16年前的夏天。这是一本为古镇打捞前世今生的志书,全文20余万字。为故乡的一个镇立传,表达的是对故土大地的诚挚敬意。
这本书的作者崔哥,毕业于北方一所大学的历史系,出书那年,崔哥40岁。不惑之年的不惑,首先是对生命源头的明明白白。崔哥皓首穷经,埋头钩沉历史烟云,翻阅浩如烟海的文献书籍,用心血对历史的残片缝缝补补,终于,一部沉甸甸的志书得以面世,作为献给古镇的一份礼物。如今,崔哥是古镇记忆民俗博物馆的馆长。
因为这本书,我认识了崔哥。记得那年夏天,在古镇的江边,我与崔哥有一番倾心长谈。崔哥告诉我,他这辈子就喜欢研究地方史,喜欢追根求源。十多年来,我常去崔哥生活与工作的古镇走走看看。一个人把故乡放心地交给你,有托付的信任,也有兄弟的情意。由此,我对古镇的身世也有了对家世一般的好奇与兴趣。一个人的身世,有家谱沿传。那么,一个古镇的身世呢?让我俯身,去看看这个古镇的历史脉络。
北周孝闵帝元年(公元557年),这里设南都郡、源阳县。建德四年(公元575年)改为怀德郡、武宁县。清乾隆年间,武宁巡检司改设武陵防汛水塘,“武宁”便成了“武陵”,这是古镇如今的名字。春秋笔法的史书,落在古镇所在的大地上,有1400多年的沉沉历史。江水从古镇身边日夜奔流,它把历史上的每一个朝代都浸泡得柔软,也浸泡得模糊。但幸好有文献记录在册,让古镇的天光得以重现,地脉深处有历史的硬朗骨架。随便打开古镇的一页,古老的身世密码里都有着厚重的文脉。
今年夏天,我又去古镇。徐徐江风拂面,江水如绿绸涌动,我沿江边步道散步,不远的江岸处,一座木桶状的山峰临江而立,也似一匹骏马奔突。这是古镇人引以为荣的木枥山。在大禹治水的传说里,大禹当年曾经过这里。那时,夏日江水常遇洪峰,沿江众山随洪流漂没,唯此山岿然不动。古人称马槽为“枥”,便叫它“木枥山”。山中卵石堆积,层层叠叠,随手捡起一块,上面印着螺壳痕迹,那是上亿年前的海水留下的。在这里,让人对沧海桑田有了最真切的感受。
让木枥山名声大噪的,是晋代道士许逊在此建起的道观,更有从历史天幕里传来的书声琅琅。北宋嘉祐年间,苏洵、苏轼、苏辙父子三人乘船经此,留下《过木枥观》的千古诗篇。苏洵写“舟中望山上,唯见柏森然”,苏轼则发出“洞府烟霞远,人间爪发枯,飘飘乘倒景,谁复顾遗躯”的浩叹。
去年秋天的一个晚上,我与崔哥在木枥山中露营。夜里,如蓝色帆布的天幕上荡漾着星光,我问崔哥,当年苏轼父子三人为什么在江中远眺木枥山而没有上山?崔哥做了考证,告诉我,直接原因是船夫事先没告知这座山就是著名的许旌阳得道之所“木枥观”所在地,苏洵为此深感遗憾,专门在诗序中记下原委:“许精(旌)阳得道之所,舟人不以相告。既过武宁县,乃得其事。”
崔哥的爷爷,是古镇板凳龙的传人。所谓板凳龙,就是在长板凳两头雕了龙头、龙尾,它被古镇人舞了900多年。在质朴的古镇人那里,它又有着一条板凳的实实在在——坐上去能歇脚,舞起来能健体,这是古镇烟火生活中的平凡之龙,就活在日常生活的欢声笑语里。
地上有板凳龙,水中有划龙舟。一旱一水,刚柔并济。端午、中秋等节日,古镇人齐聚江边,江上龙舟号子声声,江岸上呐喊、加油声穿透云霄,这是泥土里野蛮生长出来的力量与热闹。2016年,古镇组建了第一支女子龙舟队,让龙舟赛有了更宽、更广的传承,用崔哥的话说就是,又浓墨重彩地活了过来。
古镇最沉默的身世,还藏在石头的缝隙里。2002年,考古队员在村民谭大哥家中猪圈里发现了一对汉阙。汉阙是汉代的一种纪念性建筑,有石质“汉书”之称,是古建筑的“活化石”。这个阙顶保存还近乎完整,重檐庑殿式,阙身通过拼合复原,雕着青龙衔璧。汉代人刻下的那些宝贝,古镇人留下来了,如今它被珍藏在博物馆里。古镇按1.35倍的比例复制了这对汉阙,8名工匠用了4个多月,将其立在了古镇汉文化广场上。古镇人站在阙下仰头看,心里踏实,那些被遗忘的东西终于回来了。
江水日夜流。而今,依山环水重建的古镇还在,舞了900多年的板凳龙还在舞,龙舟还在划,汉阙还在那里立着,“大唐”的荔枝园依然生机勃勃。这就是一座古镇最重要的身世,它如今依然鲜活,生生不息。
(作者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