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天津日报)
转自:天津日报
在天津人心目中,“点心”一词专指点心铺卖的糕点。主要包括白皮儿、核桃酥、沙琪玛、绿豆糕、蓼花、小茶食等;此外还有马蹄酥、奶油花蛋糕、黄油布丁等西式糕点。马万里、马恩池父子先后担任桂顺斋经理,几十年如一日传承津味儿糕点,实实在在影响了天津人的味蕾记忆。采访中,马恩池讲述了他们父子两代人的故事,也希望能把点心制作的老手艺、老规矩一代代传下去。
父子投身糕点业
制作工艺不能丢
1924年,桂顺斋在南市芦庄子清河街与日租界旭街(今和平路)交口处营业。掌柜的刘星泉曾在北京大顺斋点心铺学徒,回天津单干,做小茶点、糖火烧、小豆粥。两间小门脸房,门口横放两张桌子,店内后面是土灶吊炉,边做边卖。隔壁有一家玉生香,两家南北相连,互相竞争。
我父亲叫马万里,河北黄骅人,十二三岁从老家出来去北京,在大顺斋干过一段时间,还在其他行业干过。因同乡大多在天津,他也到了天津,经人介绍在桂顺斋学买卖。桂顺斋的点心真材实料,不糊弄人,也特别洁净,生意有了起色,掌柜的又请了几位师傅,添了“京八件”。
新中国成立后,公私合营,我父亲成为国家任用的店铺管理人员,抓业务、抓技术。门店慢慢发展到六间,销售额逐渐增加,又在哈尔滨道与和平路交口开了第二门店,在多伦道开了第三门店。我父亲先是调到和平区糖果糕点公司的基建办公室,搞基建,后来又去了由冠生园改的向阳基层店。
20世纪70年代后期,桂顺斋恢复老字号,我父亲调回来当经理。店堂年久失修,再加上受地震影响,二楼的过梁塌陷,地板倾斜,成了“破瓦寒窑”,百十来种糕点销声匿迹,售货员无精打采。我父亲把铺盖卷搬进商店,早晨起来打扫店堂,开门营业后跟售货员一起站柜台,晚上,售货员都下班了,他还在不停地收拾。门店营业步入正轨后,桂顺斋又在大胡同九州宾馆后面办了一家糕点厂。
1978年,我高中毕业,分到位于大港区(今属滨海新区)的“大化纤”。我家住在南开区烈士路“糕点宿舍”,是我父亲单位分的平房,大港区太远了,不想去,便在家待业。1982年,桂顺斋招工,我自作主张考到门市部。我父亲看见我,二话没说,就把我轰到厂里去了。我不理解——厂里得倒班,怎么也不如门市部轻松。但后来慢慢想通了,父亲是要让我从根儿上学技术、学手艺。
早晨8点上班,我6点多就到厂了。先熟悉配料,然后搅拌、和面、和馅。一张案子七个人,学徒没资格上案子包点心,在旁边打下手。有一回趁师傅们没注意,我坐下包了一个,根本不像样儿。我把它偷偷搁到盘子里,过了一会儿,有师傅看见了就问,这是谁包的,这不是滥竽充数吗!我脸上挂不住,红到脖子根儿,心想,我必须得学会了。在厂里干不了,回家自己练。等我再上案子包点心,师傅们都夸我,问我怎么练的?真不赖!
我父亲对我的“紧箍咒”还箍着,通过厂里其他人了解我的表现。我工作踏实认真,厂领导也赏识,提前出师,提前晋级,所有点心的制作工艺都刻在我脑子里了。28岁那年,我当了厂长助理,又过了几年,我调到了桂顺斋门市部。
机器劲儿一模一样
而手工劲儿是活的
糕点制作包括“蒸、炸、炉、烤、蛋”五种技术,从生到熟很简单,但操作起来可不然,在选好料的前提下,工艺流程必须按规矩来。就好比炒菜,先搁什么,后搁什么,稍微差一点儿,味道就不对。像核桃酥,很简单的糕点,但很娇气,做好了酥脆,做不好摊大片、大瘪子、煳了、绵了,怎么都不行。必须得先搁蛋、糖、水搅拌,再加碳酸氢铵,我们叫“臭起子”。有时候学徒工们胡来,不按工艺流程,几样东西一块放,做出来肯定不行。
技术含量比较高的是“油炸活”,沙琪玛最典型。难点在于熬糖,要熬到一定程度,够火候才行。跟季节也有关系,冬季好熬,春夏都不行,尤其是夏天,一般就不做这个了,弄不好就成米饭了。
小八件,我们叫“皮子”,用面、水、油、酥制成。制馅难度比较大,软了不行,硬了也不行,熬完得能掐断,得有韧劲儿。精细的小八件得拿镊子捏出来,“掐花捏朵”,特别精巧。过去我们参加糕点制作比赛,就做这种糕点。包酥的时候一定要严实、均匀,做出来的点心才能层次分明。
再比如槽子糕,又叫炉元,要用油、糖、面、蛋,油都在表面,我们叫“香油刷脸儿”。烤好的成品顶部棕红,底部微黄,入口松软,有浓郁的蛋香味儿。
机器能不能做?能。做出来感官好,颜值高,但口感生硬,不绵软,甚至发死、发硬。手工的劲头儿跟机器截然不同,为什么?机器的劲儿一模一样,而人的劲儿是活的。
当年,桃仁、玫瑰、绿豆、葡萄干、枣、瓜子仁等辅料,我们都有相对固定的产地,不是赶上什么算什么。玫瑰,我们用北京妙峰山的,产量低,但品质精。小枣选山东乐陵的,掰开能看见果胶质拉出的金丝,所以叫“金丝小枣”。云南的桃仁最漂亮,可口感不好,我们选山西临汾的,特别香。葡萄干用新疆南疆的,因为南疆日照时间长,果肉更厚,更甘甜。瓜子仁用的是新疆的“大雪片”。绿豆最早用陕西榆林的,后来榆林绿豆出口量太大,咱们买不到了,经过比较,选用了内蒙古赤峰的天山大明绿豆,营养成分高,口感也好。
包括我们用的油,是用湖北的芝麻自制的纯正小磨香油。一打开点心盒子,先闻到香油味儿。但也不能全是香油,物极必反,香油太多“闹得慌”,所以只占四成。
从我父亲那时候就这样:他抓起一把小枣,就知道甜不甜、肉有多少、有没有虫子;看一眼江米,就能断定磨出的面色泽如何、黏不黏、出不出数。我也跟他学会了这些绝活。
点心馅我们自己制作,枣泥的、豆沙的、山楂的,传统月饼也有五仁、百果、八珍等馅料。就拿山楂馅来说,蘸糖墩儿的红果做不了馅,我们俗称叫“铁果”,得选那种芯是红色的山楂,胶性大,加上糖,加点儿玫瑰,做出来的馅有韧劲儿。
礼尚往来送点心
代代相传食文化
20世纪80年代,有一位顾客,元宵节时到我们门市部吃元宵。吃完一摸口袋,发现换衣服忘带钱包了,便跟售货员解释,并许诺改日送钱来。我父亲知道了这个情况,对顾客说:“家藏万贯,难免一时不便,这钱我先替您垫上,什么时候您路过,再送也不迟。”第二天,那位顾客把钱送了过来。我父亲说:“又麻烦您跑一趟。”这都是老年间做买卖的规矩,“生意经”,其实搁现在也不过时,你信任别人,别人自然尊重你。
记得我父亲跟我讲:“我学买卖的时候,第一条就是要在金钱上把控好自己,一失足成千古恨,一定要做到常在河边走,就是不湿鞋。帮忙可以,但不是你的钱,坚决不要,你就老老实实干你的工作。”父亲还给我举例子,“知道过去的铜钱吗?外形是圆的,中间是方的,为什么?中间代表规矩,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只有规规矩矩地做人、做事、做买卖,财源才能滚滚而来。”
有人说,现在点心的味道不如以前了。这种说法也对,也不对。怎么讲呢?我学徒时,我们用的都是真材实料,也没有改良剂、松软剂,顶多就是起子;现在原材料升级了,味道比过去更丰富,但添加剂也比较多,所谓“科技与狠活”。就看大伙儿怎么看待这个事了。
天津人爱吃点心。春节期间串亲戚拜年礼尚往来,必须有点心,走在路上都拎着点心盒子。结婚,都得送点心。这些老传统一直保持到现在。所以,在天津人心目中,点心不仅仅是一种食物,也是生活幸福美好、有滋有味的象征,形成了一种饮食文化,也值得我们代代相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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