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上观新闻)
吴地有一首乡土气息十足的小儿民谣:“一记耳光,拷到里床,里床有只缸,缸里有只蛋,蛋里有只黄,黄里有个小和尚,恩那恩那要吃绿豆汤。”
苏州人的夏天,是被一杯五颜六色的冰镇绿豆汤唤醒的。
说起绿豆汤,全国各地皆有,无非“绿豆淘净,下锅加水,大火一滚,取汤停冷色碧,食之”。然而,这种“一把绿豆一瓢水煮开”的粗线条做法是难入老苏州法眼的。
父亲小时候,夏夜饭后,我那白白胖胖的祖母端出冰镇得刚刚好的绿豆汤,变戏法似的摆上桌。白净的瓷碗底,有绿豆、糯米、红绿丝、冬瓜糖、蜜枣、葡萄干、芸豆……十来样配料济济一堂,绿豆清净弹牙、糯米香甜有嚼劲,其他配料也均是软软、甜甜、凉凉,就着入口爽透的薄荷水,一口下肚,可谓“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
一大家子几十口人,围在一块儿喝绿豆汤,年幼的父亲对红绿丝颇感兴趣,专门挑出来嚼,眼睛笑成一条缝,比过大年还开心。喝完后,祖父躺在凉席上,轻摇蒲扇,不知不觉酣沉睡去。在没有空调、电扇的旧时,一碗绿豆汤,成了苏州人的解暑神器。
到了我小时候,母亲开始当家,她为人做事板正,做出来的绿豆汤也是索然无味:简单抓一把绿豆、放一些百合,混合着煮一锅简易版绿豆汤。由于加了百合,略带苦涩之味,连糖也舍不得放,用勺子一搅,整碗绿豆汤呈混浊的绿色,光看着就没食欲。
倘若要吃冰镇绿豆汤,则将煮好的绿豆汤灌入大瓶,拧紧盖子,吊进阴凉的井里。几个小时后,拿上来喝,也是冰凉爽透的。如此,薄荷水也省下来了。
我问父亲,你小时候喝的绿豆汤,不是有红绿丝,还是甜甜的吗?父亲素来惧内,摇着蒲扇敷衍道:夏天么,要吃点苦味,对身体好!在“河东狮吼”的威慑下,一个嗜甜的“老苏州”也开始忆甜思苦了。
我上中学的时候,邻居刘婶下岗了。为了贴补家用,她摆了一个摊,兜售绿豆汤。刘婶每天早起,熬制薄荷水、蒸糯米、煮绿豆。
苏式绿豆汤的品相很重要,汤色清澈,才是成品的标准。因此,绿豆要选大小均匀、表皮有光、色泽青绿的。煮绿豆时,不能煮烂、煮沙,要保持颗粒完整,内里绵软。要煮到表皮将将开裂,但又不过度开花,否则汤色浑浊。煮好后,绿豆要立刻过凉水,用大木勺撇掉泡沫,避免绿豆在水里泡久了变糊。
糯米,则要挑闻起来有米香的圆糯米,并且提前浸泡4—6小时,泡到手指轻轻一捏就碎的程度。糯米不能下锅煮,而是要上锅隔水蒸,蒸出来的糯米颗颗独立,泡在水里不会散。糯米同样不宜蒸得过烂,要保留一点嚼头,这样口感更佳。
除了绿豆和糯米,传统苏式绿豆汤还有固定四样配方物什:红绿丝、冬瓜糖、蜜枣、金橘。红丝是糖渍胭脂萝卜丝,绿丝是糖渍青梅丝,两者本身自带天然果味,甜度颇高;冬瓜糖则是由冬瓜条糖渍而成,甜味比较清淡;蜜枣和金橘用糖腌制,后者带有轻微橘皮香味。有此四样,苏式绿豆汤便无须额外加糖。
将绿豆、糯米、冬瓜糖、葡萄干、红绿丝、蜜枣一股脑儿加入碗中,再缓缓倒入用新鲜薄荷叶熬成的冰镇薄荷水,一碗清清凉凉、五颜六色的苏式绿豆汤便问世了。
江南的夏天湿热重,绿豆排毒,薄荷水解暑。至于糯米,则能填饱肚子。冰凉透爽的汤水入喉,绿豆一嚼,散落碗里的冬瓜糖、葡萄干、蜜枣,偶尔被舀起入口,甜中透酸,层次感极为丰富,足以慰藉江南的夏天。
当年,刘婶做好绿豆汤,大院的孩子见者有份,每人都能分上一杯羹。父亲尝过后说,这碗“甜水里加饭”的绿豆汤和祖母做的相差无几,是地道的苏式绿豆汤。
近几年,两面黄、烫面饺等销声匿迹的苏式传统小吃开始“重现江湖”,苏式绿豆汤也不例外。那腰圆膀阔的超大透明玻璃杯,有点像扎啤杯子,颇为豪迈。或许是配料太多,小容器不够盛放,亦或许是老板有意让大家喝到饱、喝个爽。
有人说,喝一口苏式绿豆汤,像是不小心吞了一口牙膏水。苏州人嗜甜,不喜甜食的外来游客或许吃不惯。前不久,歌手周深来苏州开演唱会,特别提到自己尝了苏式绿豆汤。他说,绿豆汤有绿豆很正常,意料之外的是竟然还加了“白米饭”,喝完绿豆汤,他这个小身板就饱了。
绿豆汤里,青绿色的是绿豆,蜜色的是冬瓜糖,雪白的是糯米,琥珀色的是蜜枣,红绿丝上下跳跃,偶有一两颗金橘蜜饯,看起来像是神仙打架。餐具则有吸管和勺子,勺子用来舀绿豆、糯米、冬瓜糖等实料,吸管用来吸冰凉的薄荷水。外带打包也讲究,得分两杯装,一杯单独装糯米、绿豆等,一杯单独灌满薄荷水。这种“干湿分离”法,看似麻烦,实则是为确保和堂食一样的新鲜口感。
我笃悠悠地喝着绿豆汤,脑海里浮现出小时候喝过的绿豆汤,和那些与绿豆汤有关的故事。在苏州人的手里,一碗绿豆汤也做得花样经十足,“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永远是苏州人骨子里对美食的执着和追求。
我喝得很慢,好像在进行一桩入夏仪式,外地人管苏州人的慢生活叫“苏式慢生活”,其实这个慢并不仅仅是节奏上的慢,更是苏州人懂得享受生活、追求生活品质的一种诗意。
原标题:《凭什么一杯“牙膏水泡饭”,能算苏州特产?》
栏目主编:陈抒怡 文字编辑:陈抒怡
来源:作者:申功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