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杰

　　白昼的暑气还未退尽，早晚的风里却先有了几分凉意。用了一夏的扇子，也渐渐到了可以收起的时候。

　　《红楼梦》中，也有这样一把即将“别过西风”的扇子。第五十一回薛宝琴所作十首怀古绝句中的最后一首《梅花观怀古》写道：“不在梅边在柳边，个中谁拾画婵娟。团圆莫忆春香到，一别西风又一年。”

　　十首诗既是怀古诗，也是灯谜。宝琴说其中“暗隐俗物十件”，请姐姐们猜一猜，结果“大家猜了一回，皆不是”。

　　梅花观是《牡丹亭》中虚构的寺观。《梅花观怀古》的前两句，正从杜丽娘的题画诗和柳梦梅拾画而来。然而，《牡丹亭》最终写的是死而复生、情人团圆，宝琴的诗却忽然转为“团圆莫忆”“一别西风”，把大团圆的故事改写成了无可挽回的别离。

　　蔡义江先生认为，宝琴的十首怀古诗其实是《红楼梦》的“录鬼簿”，写的是已死和将死的大观园女儿，其中最后一首对应林黛玉。这一解释在小说中也能找到呼应：杜丽娘受封建礼教压迫，爱情理想未实现，抑郁而死，这一点与黛玉很像；黛玉常常有意无意引用杜丽娘的唱词，可见琴心相通。薛诗“画婵娟”参看第四十五回黛玉“渔翁”“渔婆”戏言及脂批“画儿中爱宠”，无异镜花水月之谶；杜诗“蟾宫客”则让我们想起第九回宝玉上学与黛玉作辞，黛玉笑道：“这一去可定是‘蟾宫折桂’去了。我不能送你了。”“木石”虽系前盟，奈何“画里话外”皆隐宝黛姻缘不吉之兆。

　　这首诗既然也是灯谜，所隐的“俗物”又是什么？根据“团圆”“画婵娟”和“一别西风”等字眼，清代评家王希廉、徐凤仪都曾猜它是“纨扇”。西风一起，天气转凉，扇子便要收入箧中，等到来年暑热时再度取出。

　　谜底是否确凿，当然难有定论，但“秋扇见捐”的联想确实与诗意相通。相传为班婕妤所作的《怨歌行》，写纨素裁成合欢扇，“出入君怀袖，动摇微风发”，却又“常恐秋节至”，最终被弃置箧中。此后，团扇便不只是一件消暑用具，也成为由亲近而疏远、由得宠而见弃的文学意象。

　　扇子在《红楼梦》中并非闲物，它常常出现在人物关系发生微妙变化的时刻：第二十七回，宝钗用扇扑蝶，无意中听见小红和坠儿的私语，为了脱身，又把黛玉牵扯进来；第三十回，“宝钗借扇机带双敲”，这把没有真正出现的扇子，反而“扇”出了宝钗平日深藏不露的锋芒；紧接着的第三十一回，更是《红楼梦》中最著名的一场“扇事”——晴雯撕扇。一件日常用具变成了一阵清脆的声响，换来两个人毫无顾忌的大笑。那是宝玉与晴雯超越主仆身份的一次情感共鸣，也是怡红院盛夏夜晚极为短暂的自由。

　　第三十二回，宝玉对黛玉诉尽肺腑。袭人怕宝玉受热，特意赶来送扇。宝玉神思恍惚，把袭人当成黛玉，又为后来袭人向王夫人进言埋下伏笔。

　　出了大观园，扇子所牵动的便不只是儿女情事了。第二十八回冯紫英宴上，宝玉将玉玦扇坠赠给蒋玉菡，这场交往也成为宝玉挨打的一条导火线。园中递出的一枚扇坠，就这样惊动了园外的权势。

　　而贾赦为得到几把石呆子的古扇，则真可以逼得别人坑家败业——让人想起李玉传奇《一捧雪》中的玉杯。莫怀古因不肯交出家传宝物“一捧雪”，遭到权贵构陷，终于家破人亡。回看第十八回元妃点戏《豪宴》，庚辰本脂批说得分明：“《一捧雪》中伏贾家之败。”

　　此时若再读“一别西风”之句，扇出的早已不只是秋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