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朱炜明

夏日的青藏高原，夜晚风里还裹着寒意。凌晨一点，海南藏族自治州贵南县沙沟乡汪什科村，火光照亮了夜空。

贵南县过马营消防救援站接到报警时，火势已蔓延开了。站长马云带着队员驱车赶来，山路崎岖，弯急路窄，两个半小时后，终于抵达现场。

起火的是一户牧民的土坯房，住着两位老人、两个孩子，还有一个瘫痪在床的残疾人。此刻，房屋已被浓烟吞噬，所幸人已出来，站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看着自家房屋在火中燃烧，老太太拉着消防员的手，反复念叨同一句话：“柜子里有八千块钱，还有几件首饰。”

马云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员，没说多余的话。他们顶着高温，在火场中搜寻，一点一点翻找，一点一点排查。整整三个小时，终于从墙角的灰烬中，将现金和金银首饰完完整整地刨了出来。老太太接过那八千块钱时，双手颤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对我们来说这可能只是救出一笔钱，对他们来说，那是半年的生计。”马云说这话时语气坚定。在过马营，牧民家庭的主要资产往往是草料和牲畜，一场火灾足以让一个刚脱贫的家庭重新返贫。

这是十余年来，这支草原深处的消防队伍经常面对的场景。

过马营镇地处国道227沿线，是贵南县人口最密集的区域之一。全镇连同相邻的沙沟乡，常住人口三万余人，占全县总人口近一半。但在2013年之前，这片近半个县域面积覆盖的区域，没有任何专业消防救援力量。谁家着了火，只能靠邻里提着水桶泼水，“泼灭了算运气，泼不灭就认命”。

在海南州消防救援支队和县政府的推动下，2013年，过马营镇政府腾出二楼一间小办公室，门口挂了块牌子，一支政府专职消防队就这么建起来了。

过马营消防救援站辖区的东西两端从直亥雪山延伸到黄河岸边，南北从热水沟直通山顶垭口，最远的牧户家单程就要开三四个小时的车。辖区内有沙漠、草原、高山，国道227线上重型货车日夜穿梭，交通事故频发；夏季山洪说来就来；冬天草垛自燃，风一吹就是连片大火。靠着陈旧的消防设施，他们硬生生把这片方圆几百平方公里的农牧区守护住了。

13年间，当地党委、政府逐年加大投入。营房从镇政府二楼的小单间搬进了新建的营区，有了阳光房和氧吧，队员住进了4人间；消防车从两辆破旧水罐车更新为四辆性能完备的新车，各类专业器材累计投入超过千万元。2025年，贵南县过马营消防救援站正式更名挂牌，成为青海省首个乡镇级消防救援站，具备了准二级消防站的实力。

然而比装备落后更难改变的，是群众的消防意识。2015年，马云从部队退伍后加入消防队伍，成为政府专职消防员。“我刚来时很不理解，为什么过马营镇出警这么少？”马云坦言，当地许多牧民与外界接触有限，遇到火灾根本没有拨打“119”的意识，还有人误以为“消防员来救火要收钱”，或者觉得“等消防车来早就烧完了，报了也没用”。

正是像马云这样的政府专职消防员打通了消防安全“最后一公里”。进村入户、推门进店……专干们用两条腿和一张嘴，把消防知识送到每一户。靠着不厌其烦的反复劝导，“防火安全重于泰山”的观念在这片农牧区慢慢生根发芽。

商户从“灭火器过期两年不知道”到主动更换；农牧民从“电线裸露无所谓”到自觉用阻燃管材穿管保护；小超市、宾馆逐步淘汰电褥子、电暖器等高危取暖设备。站里几个藏族队员发挥了大作用，在帐篷里盘腿一坐，用藏语跟老人聊“用电烧茶时人不能走开”“酥油灯旁边别堆干牛粪”。慢慢地，老百姓开始把“那个穿蓝衣服的”当成自己人。有人发现草垛冒烟时第一反应不是喊邻居，而是掏出手机拨“119”。

马云自己也在变。他从一个只会听命令的新兵，练成了体能冠军——2019年全省消防救援队伍比武，他负重五公里拿了第一；从普通队员干到站长，11年的时间里，他参与了玛多7.4级地震救援、民房火灾、山洪、山岳救援等大大小小800多次任务，疏散营救群众1100多人。“火势不会因为我是政府专职消防员就小一点，群众不会因为我是政府专职消防员就等久一点。”这句话，他常挂在嘴边。

如今，过马营消防救援站15名消防员中，既有像马云这样坚守十余载的老兵，也有刚入职不久的新面孔。他们承担着灭火救援、防火宣传、防汛指导、地震速报等多项职能。今年7月28日兴海县连续发生5.7级、5.8级地震后，第一时间汇总上报灾情的，正是散布在各乡镇的消防专干。

高原的风依旧凛冽，但那抹“火焰蓝”将继续在山川草原间坚守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