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博客作者 博客COVER)
2026年,沃尔玛已经连续五年坐在中国超市百强榜的头把交椅上。
撑起这张成绩单的,不是人们记忆里那个“大而全”的沃尔玛大卖场,而是山姆会员店。它贡献了沃尔玛中国逾八成的营收——2025年销售额突破1400亿元,同比增长约40%,付费会员超过1070万。
把时间拨回1996年8月12日。那天,沃尔玛在深圳罗湖开出第一家沃尔玛购物广场,又在福田香蜜湖开出第一家山姆会员店。一家公司,同一天,把大卖场和会员店两套零售模型同时搬进了中国。
此后30年,沃尔玛并非一路坦途。它曾被视作驶入中国零售业的“航空母舰”——1996年沃尔玛全球年销售额已达940亿美元,而1994年中国零售企业百强的销售总额加起来不过532亿元。但它同样经历过大卖场门店近乎腰斩、八年换五任中国区CEO的溃败,最终又靠山姆重新站上巅峰。
山姆为什么能赢?沃尔玛这30年输过什么?它给中国零售业究竟留下了什么?
在普遍谈论消费降级的这几年,山姆是一个反着来的样本。
硬折扣成了零售业眼下最热的风口。盒马放弃了对标山姆的X会员店,转身押注社区硬折扣业态盒马NB,靠“质价比”在2025财年实现了成立十年来首次年度盈利。山姆却反着来:收260元或680元的会员费,货架上只摆大约4000个SKU,很多品类只有一两个选项。
它卖给会员的其实不是商品,而是一个承诺:这里的东西都值得买。
这个模式在中国熬了很久。1996年山姆进中国时,会员制还是一门需要启蒙的生意,多数人想不通“买东西为什么还要先交钱办卡”。从0到第一个100万会员,山姆用了22年;而2021年,它只用6个月就新增了100万会员。到2025年,付费会员已经超过1070万,卓越会员续卡率达到92%。
门店的扩张同样画出一条陡峭的曲线。2019年山姆在中国只有23家店,到2025年底开到63家、进驻32个城市,2026年年中已突破67家。2025年全年新增10家门店,创下入华29年来的峰值;会员费收入一年增长超过40%。
山姆的增长也不止于线下。靠着“大店+云仓”的模式,它在全国铺下近500个前置仓,线上销售额占比已突破50%,“一小时达”履约订单占线上总量的75%。
这场爆发是怎么来的?它不是一夜之间发生的,而是一次“慢功夫踩对了时机”。
先说内因。山姆的慢功夫,放到具体的商品上才看得清楚。
以进口冰鲜牛肉为例。三年前,山姆的采购团队开始对牛肉做“定养”:实地走访澳洲牧场,把牛的品种、年龄、宰后的pH值、乳酸含量、大理石纹的雪花分布,一项项写成标准。牛肉到港后,全程待在零下2到2摄氏度的冷链里,仓库、运输、门店加工间层层控温,加工间温度压在4到7摄氏度,而国标的上限是12摄氏度。
为了适配中国家庭煎炒烹涮的不同吃法,山姆还投入数千万元引进精细切割设备,把一块牛肉切成西式厚切、中式薄切和火锅肥牛片三种规格。
这不只是一句“精选好牛肉”的口号,而是消费者实打实吃进嘴里的品质和贴心。
这样的品不是一个两个。一款洗衣凝珠,山姆从2021年做到2025年,四年迭代三代,2025年做成粉液分腔三仓结构;一条蚕丝被,因为会员反馈“夏天要洗、洗后容易板结”,采购团队联合供应商研发出可水洗的针织面料,立下数十项内控标准。
这些商品没有一件是“贴个自有品牌标签”就上架的,差异化被写进了配方、面料和切割工艺里。
更重要的是,山姆踩中了一个消费心理的临界点:当选择过载、营销过载让消费者越来越疲惫,越来越多的人开始主动“放弃选择”,愿意为“确定性”付费。虎嗅在一篇文章里这样总结:当消费者被过量的选择折磨得精疲力竭时,山姆“先信任、后消费”的模式,反而成了最省力的解题方案。
这套判断,在社交媒体上能找到大量会员的切身印证。一位办了三年卡的会员写道,山姆最打动他的是精选模式带来的省心感,“闭眼买都不会出错,才是这260元会员费最值钱的地方”。济南山姆开业半个月后,一位排队两小时才进店的消费者总结:“我可以少买,但我不想买错;我可以交会员费,但你要替我节省判断成本。”
这就是山姆爆发之前在做的事。2017年文安德接任山姆中国区总裁后,把它概括成一句话:精简SKU、聚焦精选。山姆没有因为早期增长慢就降低标准、改换定位,而是把功夫下在商品的里层。
由此可以看到山姆商业模式的本质:付费会员制的核心是“信任前置”,会员费买的是“不出错”的承诺。这是它高增长、高黏性的来源。
山姆今天的光环,容易让人忘记,沃尔玛中国这30年并非一路高歌。中间有近十年,它是在下沉、蛰伏和自救中度过的。
早期的大卖场,曾是整个行业的“零售课堂”。彼时本土零售还处于粗放阶段,大批企业从全国各地赶到深圳,研究这家“国际巨人”的货架摆放、品类组合、动线设计。沃尔玛带进中国的第一样东西不是商品,而是一套现代零售的方法论。
但电商的崛起,很快让“大而全”的大卖场模式失灵。
最直观的信号是关店:2019年,沃尔玛在中国还有420家大卖场;到2026年年中,这个数字已经降到233家(其中200家购物广场、33家社区店),近乎腰斩。
同时,沃尔玛中国的营收在2019、2020两个财年连续下滑,自2014年起增速再没超过两位数;2020年它在中国超市百强榜上只排在第四,创入华以来最差排位;2020年到2021年,市场几度传出沃尔玛要把东北、华北上百家门店打包卖给物美的消息。虽然沃尔玛反复辟谣,但传闻本身已说明外界对它的信心在流失。
沃尔玛和家乐福、麦德龙、乐购们一起撞上了同一堵墙。区别在于,多数外资同行最终选择了卖身或退出,沃尔玛留了下来。
留下来的代价之一,是管理层的剧烈动荡。沃尔玛中国区的CEO位置,几乎成了一个“旋转门”:从2012年到2020年,八年换了五任CEO。频繁换帅导致的战略缺乏连续性,被业内普遍视为沃尔玛中国早期失利的核心原因之一。直到2020年朱晓静接任,局面才稳定下来,她是沃尔玛中国第一位女性CEO,至今仍在任。
2024年,沃尔玛清仓了所持京东的全部股份,套现约37.4亿美元。资金去向很明确:把筹码押回沃尔玛中国和山姆。沃尔玛自己的说法是,出售是为了“专注于沃尔玛中国和山姆会员店在中国的强劲业务”。
与此同时,沃尔玛大卖场开始了一场艰难的自救,方向是三个“减法”:
砍掉服装、大家电等低毛利、高占地、周转慢的品类;把门店面积从上万平方米压缩到2000至5000平方米;关闭低效门店——2023年底先在全国8城改造了首批29家门店,2024年扩大到近100家,2026年又启动“百店升级计划”,年内要完成超100家门店升级和新店开业。
沃尔玛也在拥抱零售新趋势。2025年1月,沃尔玛在深圳龙华开出了第一家社区店,面积只有约500平方米,货架不高,一眼能望到店头店尾,只保留高频刚需。撑起这种小店选品逻辑的,是沃尔玛自有品牌“沃集鲜”,它在社区店的占比超过六成,SKU在一年时间里从几十款飙到近千款。
回过头看,大卖场的“自救”和山姆的“焕新”,其实是同一个逻辑的两面:承认旧模式失效,然后收缩、聚焦、把基本功重做一遍。山姆用22年熬出了会员制的信任,大卖场则用关店和改造,换来了一个重新定义自己的机会。
30年过去,沃尔玛在中国留下的,不止是门店数和销售额,还有一套被整个行业学去的方法论,以及一条正在被检验的边界。
1996年沃尔玛进中国时,多数家庭的购物还隔着柜台。沃尔玛把“开架售货”带了进来,几十种同类商品一字排开任人挑选。这在今天稀松平常,在当时却重塑了一代人的消费认知。它同时带来的,还有“天天平价”(EDLP),用长期稳定的价格换取顾客信任,向行业证明了低价不必依赖促销套路。
更难复制的是供应链能力。早年当大多数同行还在依赖经销商供货时,沃尔玛中国已经开始自建配送中心。2014年,它建成了全国首个标准化鲜食配送网络和全程冷链体系。这笔当时几乎无人关注的投资,成了它后来线上增长的暗线——今天,沃尔玛中国拥有20多个配送中心,电商渗透率已超过50%。
沃尔玛超市网上超市拣货区 图/视觉中国更近的例子是沃集鲜的“听劝”。这个自有品牌把社交平台上的用户反馈变成商品迭代的起点:杨枝甘露减糖20%、薯片包装加上密封条、奶香脆脆棒的配料表精简到只剩“99%牛肉和1%食用盐”。
一家入华30年的老牌零售商,至今仍在用它最笨的方式理解消费者。
山姆留下的,则是会员制的一整套方法论:用约4000个精选SKU实现“少即是多”、与供应商从培土育苗到配方研发的深度共创,以及“云仓+门店”的即时零售打法。这套玩法已被国内会员店、前置仓广泛借鉴,山姆在中国的近500个前置仓和“先仓后店”的拓店模式,某种程度上成了行业共享的样本。
但30年的另一面,是一条正在被检验的边界。
2025年12月,深圳有消费者在山姆“极速达”的密封麻薯里发现一只活老鼠;2026年3月,网红产品“有机冻干草莓”被曝代工厂与“3·15”曝光的农残、重金属超标产品同源而下架;4月,又有消费者在深圳山姆的乌冬面里发现蛆虫;6月,武汉消费者购买的泰国椰皇变质、饮用后腹泻。黑猫投诉 【下载黑猫投诉客户端】平台上,与山姆相关的投诉超过一万条。
付费会员制的一体两面由此出现:消费者付了额外的钱,天然就会对品质有更高的期待。同样的瑕疵,在山姆这里会被更严厉地审视。这是山姆高溢价的来源,也是它的软肋所在。
2026年6月15日,市场监管总局对沃尔玛(中国)投资有限公司负责人进行了责任约谈,直指山姆线下门店及线上网店多发的食品安全问题。山姆回应称“完全认可、深刻反思”,并宣布成立专项整改工作组。
值得注意的是,这些争议发生的时段,恰好与山姆的下沉和线上化重叠。山姆门店从2019年的23家扩到2025年底的63家,开始下沉到绍兴的嵊州、诸暨,温州的苍南,以及晋江、昆山、张家港、江阴等“百强县”;线上则靠着近500个前置仓铺开,电商占比突破50%。
当一个以“严选、确定性”立身的商业模式,开始面对更下沉的市场、更长的履约环节、更庞大的代工链条时,它维持“确定性”的难度在上升。山姆越成功,越要回答一个问题——规模做大之后,那句“这里的东西都值得买”的承诺,还做不做得到。
沃尔玛入华30年证明的,是“敢否定自己、又能守住底线”的企业才活得下来。它启蒙过中国零售,也输给过这个市场,如今靠山姆重新站上巅峰。
但巅峰之上,比增长更难的,是那句关于确定性的承诺,是否在规模做大之后依然算数。
这既是写给沃尔玛的提问,也是写给整个中国零售业的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