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中国气象局表示,当前赤道中东太平洋海表温度持续升高,预计将于2026年11月至12月前后达到峰值,形成一次超强厄尔尼诺事件,并大概率成为历史最强的厄尔尼诺事件。
这场罕见的气候信号究竟意味着什么?它将对全球气候造成怎样的扰动?哪些行业会成为“重灾区”?
针对上述问题,《每日经济新闻》(以下简称NBD)记者深度对话中国气象科学研究院研究员任宏利,中国科学院南海海洋研究所研究员、热带海洋环境实验室主任王春在,中国气象服务协会会长许小峰。
任宏利现任中国气象科学研究院气象影响与风险研究中心主任。其团队长期致力于ENSO(厄尔尼诺—南方涛动)的机理与预测研究,多项监测指标和预测模型被中国与美国气候业务采用,牵头研究制定的我国国家标准《厄尔尼诺/拉尼娜事件判别方法》,为ENSO事件的起讫、时长、强度、类型等提供了科学判别依据。
中国气象科学研究院研究员任宏利 图片来源:受访者提供王春在长期致力于海洋—大气相互作用研究,是国际上研究海洋与气候变化领域的权威专家。他相继入选英国路透社“气候变化领域全球最具影响力的1000位科学家”、全球地学领域Top1%高引用科学家。
中国科学院南海海洋研究所研究员王春在 图片来源:受访者提供许小峰曾任中国气象局副局长,长期深耕气象领域,积淀深厚;现任中国气象服务协会会长、中国气象局航空气象重点开放实验室产学研融合指导委员会主任委员。
中国气象服务协会会长许小峰 图片来源:受访者提供厄尔尼诺让一些地区的温度
降水更容易突破历史纪录
NBD:近日,中国气象局发布消息称,本次厄尔尼诺或将成为历史最强一次。监测与判定的依据是什么?
任宏利:本次厄尔尼诺事件前期发展速度异常迅猛,Niño-3.4(赤道中东太平洋特定海域)指数7月距平已突破2℃,预计还将继续增强。但最终能否达到历史“最强”强度,关键取决于秋冬季海气耦合正反馈能否持续维持——尤其是赤道西风异常能否保持较高强度,以维持暖开尔文波东传,以及赤道太平洋次表层暖水储备是否充足,以支撑中东太平洋温跃层反馈。从业务部门近期发布的信息来看,当前赤道中东太平洋海表温度持续升高,预计将于今年11月至12月前后达到峰值,大概率形成一次超强厄尔尼诺事件,并很可能成为历史最强事件。
许小峰:两方面的变化值得关注。首先,太平洋特定海域的海温在快速攀升。今年4月,Niño-3.4区上升温度是0.45℃,5月达到0.9℃,6月是1.6℃,7月已经超过2℃。通常,海温较常年偏高0.5℃并持续一段时间,就判定为厄尔尼诺事件。但今年,短短4个月海温急剧攀升,发展速度非常快。
另一个变化是,在全球变暖加速的背景下,高温热浪、暴雨、台风等极端事件已呈现出增多、增强的趋势。公众很自然会把这类极端天气与正在加强的厄尔尼诺联系在一起,出现叠加效应。历史上的超强厄尔尼诺事件,大多会在半年时间内完成海温的大幅度抬升。本次4—8月的快速演变,值得特别关注。
NBD:超强厄尔尼诺事件会对全球气候带来什么影响?
任宏利:全球变暖背景下海洋热含量持续增加,为强厄尔尼诺发展提供了有利的热力条件。近年来全球年平均气温连创纪录,2024年更成为有气象记录以来最热的年份。厄尔尼诺事件的发生通常会进一步助推全球气温突破极值,2023年以来连续4年的7月已包揽有记录以来最热的4个7月,直观反映了长期变暖趋势与厄尔尼诺叠加的增温效应。因此,今年气温偏高的“底子”已经比较厚,是否会刷新历史纪录成为“最热”的一年,还要看后续几个月的表现。
许小峰:厄尔尼诺会系统性改变各类气象事件发生的概率,高温、暴雨、干旱、台风的极端性都会提升,我们要重点警惕复合型灾害带来的风险。
首先,高温热浪会直接威胁人体健康,国内外都做过相关研究,持续高温会带来显著的超额死亡现象。比如欧洲此前发布的一项统计显示,今年6月下旬,27个国家“超额死亡人数”共计超过1万人。高温还会诱发森林野火,野火进一步排放温室气体,形成恶性循环,破坏生态。
其次,暴雨山洪、城市内涝、水库风险,台风深入内陆带来的大范围强降雨等,都需要高度警惕。
厄尔尼诺就像一个“放大镜”,把全球变暖已经带来的极端气候风险进一步放大。近两年来,我们已经能够频繁看到不少破纪录的极端天气事件案例。
王春在:厄尔尼诺首先改变热带太平洋海温和对流,进而改变Walker环流、Hadley环流和大尺度Rossby波传播,最终影响全球不同地区的降水、温度、季风和风暴活动。它相当于重新分配全球大气环流和水汽输送,使某些地区发生高温、干旱、暴雨或洪水的概率升高,同时使另一些地区的风险降低。
今年的厄尔尼诺发生在长期全球变暖背景上。可以把它理解为“长期变暖的底座”上叠加一个强烈的自然年际波动。两者叠加时,一些温度和降水可能更容易突破历史纪录。因此,在极端事件归因中,我们既不能把所有异常都归咎于厄尔尼诺,也不能忽视它对风险的系统性放大作用。
NBD:厄尔尼诺会对我国气候带来什么影响?
任宏利:监测显示,今夏以来,我国气候状况反映出强厄尔尼诺发展阶段的典型特征,如东部呈南北多条雨带,暴雨洪涝增多,台风活跃,风雨影响大。通常秋冬季会出现南方多雨与北方暖冬并存,明年春夏季华东、华南地区易发生洪涝等灾害。历史经验显示,超强厄尔尼诺衰减年,长江流域特别是中下游地区发生极端降水的概率通常高于正常年份,容易出现暴雨洪涝等灾害。综合来看,今年夏天我国已经受到厄尔尼诺的显著影响,需要提防后续不断增强的影响。
像1997年/1998年那样的
超强厄尔尼诺事件预计会变得更频繁
NBD:厄尔尼诺将给农业、能源等领域带来哪些影响,相关领域是否会因此面临更大的威胁?
任宏利:从对农业的影响来看,ENSO可以通过影响水热条件进而影响作物产量,且雨养农业区比灌溉区脆弱得多。在全球变暖背景下,像1997年/1998年那样的超强厄尔尼诺事件预计会变得更频繁,水稻、玉米等主要经济作物产量可能会受到很大影响。对应此次厄尔尼诺事件强度大,全球农业可能面临很大的减产风险。
值得注意的是,一次厄尔尼诺事件通常在冬季达到峰值,但其气候影响并不随事件消亡而立即终止——峰值过后仍可持续延伸至次年夏季,例如长江流域暴雨可能频发。因此,厄尔尼诺对农业的影响同样不会随事件结束而清零,一次强事件造成的粮食产量冲击、价格波动和农业投入变化,可能会持续一段时期。
王春在:强厄尔尼诺提高的是气候异常和复合极端事件的概率,最终影响大小还取决于事件峰值、持续时间、空间型,以及各地区的暴露度和防灾能力。
农业对水热条件异常及灾害发生的时段尤为敏感。如果强降水发生在作物生长的关键时期,或高温干旱与灌溉水资源短缺同时出现,都可能对农业生产造成较大影响。此外,厄尔尼诺还可能影响全球主要粮食产区的气候和农业生产,并通过国际粮食价格和贸易等渠道间接影响国内市场。
能源方面,一方面高温或寒冷会推高空调和取暖负荷,另一方面干旱影响水电、暴雨台风影响输电和交通,因此要关注“需求激增+供应受扰”的复合风险。生产生活方面,需要特别警惕城市暴雨内涝、山洪地质灾害、台风、持续高温以及交通物流中断。
NBD:本次厄尔尼诺将会持续多久?其后续变化会受哪些因素的影响?
任宏利:预计本次厄尔尼诺将于今年秋冬季达到峰值,整个事件可能持续至明年春夏季。事件的演变可分为两个阶段。发展阶段如前所述,主要取决于海气耦合正反馈能否持续——赤道西风异常能否保持较高强度,以维持暖开尔文波东传,以及赤道太平洋次表层暖水储备是否充足,以支撑中东太平洋温跃层反馈,两者共同决定了事件的持续能力和最终强度。
峰值过后,随着海洋热含量持续释放、次表层暖水逐渐耗尽,温跃层正反馈迅速减弱,事件加速消退直至事件结束。若海洋热含量过度释放、引发相反的海洋—大气响应和反馈过程,将会促使厄尔尼诺向拉尼娜状态的位相转换,这也是强厄尔尼诺之后常伴随拉尼娜的原因。
王春在:我认为需要把关注期从“今年”延长到“今年秋冬—明年春夏”,因为厄尔尼诺的许多重要影响存在季节滞后。后续的防范上至少要抓住四类风险。
首先,是洪涝和城市内涝。我国南方和长江流域需要加强流域尺度的水库调度、堤防和城市排水系统检查,尤其关注持续性降水叠加短时强降水的复合风险。
其次,是刚刚提到的农业风险。不同地区可能同时面对洪涝、高温和阶段性干旱,应根据季节预测提前调整作物品种、播种期和灌排措施。
第三,是能源和基础设施。极端高温、寒潮、暴雨和台风都会造成用电负荷和交通、电网风险,需要为峰值需求和区域性灾害预留冗余。
此外,海洋生态灾害同样值得关注。异常暖海温、海洋热浪、台风以及沿海风暴潮可能叠加,对养殖业、珊瑚礁和沿海基础设施形成复合压力。
NBD:从历史经验看,厄尔尼诺具有滞后性。这是否意味着,2027年极端天气的频率和强度会更高?
王春在:不能简单推导为“2027年所有极端天气都会更多、更强”,但可以明确说:如果本次厄尔尼诺在2026年冬季达到强或超级强度,那么2027年春夏是我国气候风险需要重点关注的时段之一。
原因在于海洋具有很强的热惯性和“记忆”。厄尔尼诺即使从峰值开始衰减,热带印度洋、南海和西北太平洋等海区仍可能保持异常海温,并通过海气相互作用维持西北太平洋异常反气旋。该反气旋西侧的异常偏南风能够持续向我国东部输送水汽,因此会影响东亚夏季风和雨带位置。这就是为什么ENSO对我国气候的显著影响常常出现在厄尔尼诺峰值之后。
比如南海海温曾出现两次显著的阶段性增强,而这两次增强均发生在厄尔尼诺事件的次年。这进一步说明,厄尔尼诺的影响并不会随着事件本身的衰减而立即消失,而是可以通过海洋的“记忆效应”以及海气相互作用持续到第二年。
1997年/1998年就是非常典型的例子。1997年冬季是超级厄尔尼诺峰值,而1998年夏季长江流域发生严重洪涝。当然,1998年洪水也不是由厄尔尼诺单一因素造成的,还受季风、中高纬环流、青藏高原以及区域海温等多种因素共同影响。
此外,太平洋之外的印度洋和大西洋也会影响这一关键环流系统。因此,对2027年夏季的预测不能只问“厄尔尼诺是否结束”,而要持续监测三个热带大洋以及西北太平洋异常反气旋的演变。
所以我的判断是:2027年并不意味着全国所有极端天气必然普遍增强,但长江流域和我国东部季风区的洪涝、持续性强降水及相关复合灾害风险值得提前高度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