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彭春生

当秋风轻拂大地的时候，川渝地区又迎来了水稻的收获季节。站在山冈上、田野里，放眼望去，一片片金黄的稻田满是沉甸甸的稻穗，在微风中翩翩起舞。九龙山镇梯田是开州最负盛名的一片稻田，在这里，我见识了秋日鎏金的壮丽美景。

秋日的一个下午，受朋友邀请，驱车前往九龙山镇。跑过一段长长的临崖上坡路，转过一个山口，眼前的情景让人豁然开朗。继续沿着山路盘旋而上，透过车窗，目之所及，除了近处的各色花草，便是大片大片的稻田，随着山势，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朋友见我看得出神，忍不住问我：“怎么样？这梯田漂亮吧？”我没有回答，只是点点头，仍然目不转睛地观察着。这梯田，在这个时节已是金黄一片，从山顶一直漫溢到山脚下的河谷，仿佛给整座山镀了一层金黄。这种黄，跟油菜花的黄、玉米的黄都不同。油菜花的黄，是鲜亮热烈的，仿佛要把所有的能量呈现给人们；玉米的黄，是张扬锐利的，挺立枝头炫耀秋日的慷慨；稻谷的黄，是沉默温顺的，是谦虚有礼的，只是低垂着脑袋，望向哺育自己的大地。

此时已是傍晚时分，太阳赶了很远的路，想必是累了，在山那边的黄葛树下歇了好一会儿，恋恋不舍地坠下山头，在天边留下一片红晕。太阳落下去了，但天并没有黑。山间起风了，有一阵没一阵的，从一棵树上一棵草上过去，一垄一垄的稻子也便随之舞动着结实的身体，暗黄色的稻浪一会儿从近处涌到远处，一会儿又从远处回荡过来，好像大海边来回涌动的潮汐。好几座山的暗黄应和着风的节奏，发出低低的私语，仿佛是在催促农人，趁着好天气，快把自己收获回家。

我和朋友忍不住下了车，信步来到一垄稻田，近距离观察着稻子。开春时节，因为工作关系，我曾来过一次，那时候的禾苗，还是“草色遥看近却无”的秧苗。经过两个季节的孕育，逐渐褪去了春的稚嫩与柔美以及夏的浮躁与青涩，呈现出秋的深沉与成熟。原本青翠翠的稻秆，不知不觉已被秋色悄悄浸染出一抹不易察觉的黄，支撑着九龙山大米的盛名。沉甸甸的稻穗立在稻秆顶端，饱满的谷粒紧紧拥抱着稻穗，低着头望着脚下的大地。过不了多久，这些谷粒就会脱去金黄的外壳，露出白亮亮的籽实，成为人们赞不绝口的九龙山大米。

九龙山大米之所以远近闻名，离不开得天独厚的生长环境与传统人工种植模式的共同培育。这些谷粒，由九龙山上引来的冷冽清泉滋养根系，在显著的昼夜温差里积绽着养分，在长久的日照与清新的空气里酝酿着独有的香气，汇集着山川日月之精华。再加上这里的农人遵循着千百年来祖先传下来的方法，从育苗到收割，全程手工呵护，指尖的温度与土地的温暖相融，让这一方水土，保持着最初的纯净与生命力。虽然现在已有收割机在田间驰骋，劳动效率提高了许多倍，但是不少农人还是保持有脚踏脱粒机的传统，甚至绊桶脱粒的传统。

脚踏脱粒，我在青少年时代体验过。一般是一个人或者两个人一只脚站在脱粒机的底座上，一只脚在踏板上用劲踩。脱粒机快速转动起来，发出“呜呜”的声音，旁边的人有条不紊地给站在脱粒机上的人递上一手一手的稻子。站着负责脱粒的人一边踩一边紧握稻子往飞快旋转的脱粒机上送，然后再把脱粒过的稻子往旁边一扔，去接身边人递过来的稻子。如此循环往复，配合得十分默契。

提到绊桶脱粒，我特意观察了一下，只见农人将一只大约两米长一米宽半米高的长方形绊桶放在田间，再用一块大竹席将三面围起来，立起来的竹席之高，抵得上一层楼。农人站在未围起来的一面当口边，双手接过一把丰硕的稻穗，躬身往桶壁上一摔，金黄的谷粒便像碎金般簌簌落下，别有一番风景。

水稻集中成熟的季节，赶上天朗气清的好天气，人们得马不停蹄地忙于收获。侧耳静听，远远近近传过来的都是收割机突突突的声音、脚踏脱粒机哒哒哒的声音，以及农人摔打稻穗发出的啪啪声，组成一首美妙的田间交响曲。

在朋友家吃过晚饭，我坐在一个山头俯瞰周围的山峦、田野，顿时感觉大自然之伟大与神秘。九龙山，传说是有九座山，像九条相互追逐、嬉戏的龙。在这样的龙身上，人们就着蜿蜒曲折的山势，修建了层层叠叠的梯田，梯田随着山势变化而变化，一会儿突兀于前，像一个喜欢张扬的孩童，一会儿隐藏于山坳之后，仿佛一位害羞的少女。不管是孩童还是少女，他们在这个时节，都把最美好的珍宝呈现给这片土地，给这片土地上生活的人们。望着层层叠叠错落有致的梯田，不由得让人真心佩服这里的人们，从哪儿运来这许多形状规整的石头，一层一层地垒出梯田，想必是经过了多少代人的接续努力吧。一丘田，可能耗尽了一个人的一生；一片坡，也许就是一代人的毕生心血。一代又一代人的汗水和智慧造就了今日九龙山梯田，造就了秋日鎏金的美景，造就了今日九龙山凝香大米的美名。这一层层的梯田，好像一页一页的史书，记录着人们的创业足迹，记录着人们的安居乐业，记录着人们的悲欢离合。

遥望远山，天边的红霞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能量，暗淡了下来。黑色，像一口大锅，笼罩在这无边的山河之上。山间次第出现了点点亮光，那是山间的农舍。“呱呱呱……”稻田里的青蛙也忍不住鸣叫起来，伴随着“知了知了”的嘶鸣，应和着天地之间各种细细碎碎的声音，仿佛是为了欢庆这丰收的时节。

美哉，秋日鎏金的九龙山梯田，是大地捧出的鎏金诗笺，一级一级，铺向云间；是山神晒出的丰收锦缎，一匹一匹垂落谷底；是稻浪凝固的时光琥珀，一粒一粒，吸满阳光的香气。这美，吸引着人们向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