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上观新闻)
湖山书房的院墙外,不知哪儿落下的一粒种子,悄没声地发了芽。等叶子舒展开,才认出这野孩子,原来是吊瓜。
吊瓜野生野长,到了夏天,长长的藤蔓如丝瓜藤,缠缠绕绕爬上矮墙,翠绿的吊瓜从藤蔓间垂挂下来。吊瓜拳头大小,花纹深浅不一。老熟后如橙红的小灯笼,看着就喜气。
村里的娃子早盯上了这瓜,偷偷摘一个,皮又厚又硬,得用尖石块砸开。里面是稀烂的瓜瓤,混着瓜絮和种子,乱糟糟的,难怪被叫成鸡屎子、鸭屎瓜、屎冬瓜。娃们尝过一口,“呸”地吐出来,这味道,怕村里的狗闻了都绕道走。
网络图这红红绿绿的吊瓜,名号倒不少:瓜蒌、果裸、山金匏、老鸦瓜……大名叫“栝楼”,听着文绉绉的,像村头王狗剩,学籍上写着“王知行”,透着点讲究。
吊瓜的瓤不能吃,籽却是好东西。炒熟了,跟梧桐子、野栗子、野荸荠、野藤梨一路,是乡村孩子不用花钱的零食。
我常嗑这吊瓜子,颗粒饱满,不用费心对准牙齿,随手丢进嘴里,嘎嘣一声,壳碎了,用舌尖剔出碎壳,仁儿留在嘴里慢慢嚼,越嚼越香。它的壳厚,总嗑得不那么利落,少有完整嗑开的,多半嗑得支离破碎,偏是这份不完整,让人越吃越有滋味。这吊瓜子仿佛情场老手,懂得欲擒故纵,吊人胃口。
读闲书时,最宜嗑吊瓜子。茶几上一杯清茶、一碟吊瓜子,嗑着瓜子喝着茶,风吹书本,翻到哪页看哪页,就爱这散淡的闲暇时光。
网络图吊瓜的根也有用,藏于墙根、瓦砾间,得用铁锹挖,跟挖葛根、蕨根似的。洗干净,削了皮,磨成细粉,冲了喝,比葛根粉稠些,饥年里,它是能填肚子的食物。林洪在《山家清供》中记过它,所谓“山家清供”,是指山野人家的清淡吃食,林洪写得详细,想来是亲口尝过的:深挖栝楼根,削到露出白瓤,切成寸许,泡水五日,水一日一换,再捣得碎碎的,装在绢囊里滤出汁水,晒干成粉,和粳米煮成稀饭,搅得雪白,加些奶酪,吃着养人。他还说,栝楼籽用酒炒至微红,能治肠风下血。他特意提到这是药王孙思邈的方子。意思是,药王都认的,错不了,你们放心大胆使用便是。我没吃过这玩意儿,倒是品出了文字里的清苦与甘润。
前几年,常走南黄古道。古道的起点在南屏,有大片梯田,春天,一层层碧绿的稻田,夏风中能掀起一场声势浩大的稻浪。小暑大暑时节,吊瓜成排,瓜田碧绿,夜里虫鸣唧唧,热闹得很。吊瓜泼辣,房前屋后,犄角旮旯都能种,见风就长,一亩地能收七八十公斤籽,卖了钱,是笔小小的进项。今年再去,大片吊瓜没了,倒让人想起那片挂着小灯笼的瓜地,心里有点空落落的。
原标题:《王寒:吊瓜子》
栏目编辑:郭影 文字编辑:郭影 金晶
来源:作者:王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