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上观新闻)
恰逢你诞生145周年,离世90周年,以你命名的国家级文学奖就要在你最后十年生活的这座城市隆重颁发。众多过去执笔、如今基本改为敲击键盘的你的文学后继者们云集此地,各种纪念活动接踵而至,满城争说“大先生”。你留下的文字总让人无法忘却,在反复回味和咀嚼中引出他们自己的思考,正如你当年所希望的。
少年的我曾被课文里你的作品所击中,但我不明白那是怎样一种魔力。我甚至模仿高尔基对托尔斯泰作品曾经做过的,举起印有你文字的书页,对着阳光,想照见那些隐秘之物,却徒劳无功。我只好摇摇头,放下了接触极为有限的你的著作。
青年的我被各种新奇的观念和同样新奇的书刊所吸引,邯郸学步,甚而至于率尔操觚,如你所说“闭着眼睛发出去了”许多长长短短的文字,还想象自己如庖丁解牛,提刀而立,踌躇满志。许多文友也都有过类似的经历。
但在由青年转入中年的门槛,我又拿起你的著作,再次如遭电击。懵懂神秘的氛围稍稍淡化,我发现词语的密林中有无数若隐若现的交叉小径。那是你从没有路的地方走出来的。世界依然喧嚣,但我似乎获得了一份属于自己的宁静。
转眼步入老年。如同许多人所说,我们都在超过了你离世的年龄之后还继续存活。如你所调侃的,都应该得到卫生部门的嘉奖。但我们也有某种时间的错觉。同样作为你所说的历史“中间物”,你既是永远比我们年轻的“迅哥”,又是永远比我们年长的“迅翁”。
接触过你手稿的读者都知道,你的写作总是伴随着无比执拗的修改。你被“天马行空的大精神”所激励,渴望“强烈的独创的创作”。你厌恶平庸,厌恶各种“文坛登龙术”。据说你有一种“文字上的洁癖”,像你的老师章太炎一样相信“文辞的本根全在文字”。1938年你的第一版全集问世,蔡元培先生阐发你文学的天才,也特别提到“字句之正确。”
但你彷佛看到了文字的尽头。你通过各种渠道搜购反映古代人民日常生活和信仰世界的汉石画像、土偶、陶俑、铜镜,以及世界各国木刻版画、书籍插画、被文人雅士所藐视的“连环图画”。我们现在常常哀叹文字失色,图像狂欢,但你却凭着惊人的预见,很早就认定图像可补文字之不足。你早就沉酣于文字与图像的交响。
我希望你著作的爱好者和研究者们能够得到人工智能的大力协助,拍出一部详尽的AI电影,复原你在共和旅馆、景云里、拉摹斯公寓、大陆新邨和北四川路周边的日常生活。我更希望有一架像素和声纳都极佳的无人机能始终伴飞在你前后左右,及时摄取和编辑你活跃在这座城市的那些经典的场面。
这样我们就可以更清晰地看到,你如何出神地听取瞿秋白阐述他对杂文的看法,不觉香烟已燃到手指。你怎样接待冒犯你多次的湖南汉子成仿吾,一握而笑,恩仇尽泯。你所爱的柔石因为怕你“被汽车或电车撞死”,怎样“简直是扶住”你,而你也担心他高度近视,“大家都苍皇失措的愁一路。”你究竟接待过几次陈赓大将这一悬案也会水落石出。我们还会看到你通常在午后几时悠然踱进内山书店,翻检新到书刊,约见各路友朋,偶尔抬头,瞥见不远的街角有“四条汉子”跳下汽车,一律西装,正气宇轩昂地向你这边走来。
日新月异的AI应该还能复原你外出喝咖啡或“请吃”“吃请”时,怎样敞开胸怀,妙语连珠。又或者一言不合,拂袖而去。你的读者会随你挤上电车,感受当年“海派”的各种“推”“踢”“爬和撞”“冲”。他们会随你步入商场,看到“上海的儿童”“上海的少女”,祝祷他们健康成长。又或者跟你一起观看《人猿泰山》《兽林怪人》《斐洲探险》,并在某天的报纸上读到你的观影有感:“我们要觉悟着被描写,还要觉悟着被描写的光荣还要多起来,还要觉悟着将来会有人以有这样的事为有趣。”
有“外语控”“方言控”的读者总想听听你用漂亮的东京腔跟山本初枝夫人闲聊,跟总是笑呵呵的“邬其山”围绕“活中国的姿态”展开“漫谈”,用“南腔北调”的绍兴话演讲《上海文艺之一瞥》,一次次接待流亡沪上的东北“二萧”。你与史沫特莱用德语交谈,果真一举一动都“显示出难以言表的和谐”,令这位德裔美国女记者自觉“粗鲁鄙野、如同土偶”吗?当茅盾、史沫特莱和当时上海最好的欧洲肺科医生用英语谈论你的病况时,并非完全不懂英语的你是怎样捕捉他们小心提及的那些关键词,平静地接受生命即将结束的信号?缠绵病榻几乎无力动弹之时,你又是怎样默想着“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
究竟何时我们才可以说,真的已经读过你写的文字,走过你走的路,吹过你吹的风,呼吸过你呼吸的空气,终于成为你的忠实读者,能够更切实地缅怀你、谈论你、追随你?
(作者为复旦大学中文系教授、中国鲁迅学会副会长、上海作家协会副主席)
原标题:《文汇时评|成为你的忠实读者——写在鲁迅文学奖在沪颁奖之际》
栏目主编:邵岭 文字编辑:邢晓芳
来源:作者:郜元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