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新生树》 王伶 著

●李红

我搭乘地铁自东向西穿越乌鲁木齐这座城市时，是一天中难得人流稀疏、能找到座位的时段。车厢里有不少人轻松地刷着短视频，我不想这样打发时光，便掏出随身携带的《诗经》，饶有兴致地读了起来。

我与《诗经》的结缘，始于中学课本上的《蒹葭》。“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虽然似懂非懂，一知半解，但它富有乐感的重章叠句，让我痴迷。

自此，《诗经》一直与我如影随形。这些诗句里，有的记载着农事艰辛，有的承载着对征人的牵挂，有的寄托着对故土的眷恋。至今，我已拥有四五种不同版本的《诗经》，它们看似漫不经心地散落在电脑旁、书架上，或是触手可及的茶几、餐桌上，其实都是我有意摆放的，以便随时翻看。

“彼黍离离，彼稷之实。行迈靡靡，中心如噎。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低回婉转的诗句，道尽对国家、对个人命运的担忧。每读一遍，都仿佛追随诗人沉重的步履，徘徊于黍苗间。

年年岁岁，虽然一遍又一遍读《诗经》，但是很多诗句仍似第一次看到。

“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亩田”，有人用它种潋滟的波光，有人用它种奇花异果，而我却用它种文字。我既将巴金、梁晓声、陈忠实等中国作家的文字搬进我的一亩田，也将约翰·弥尔顿、列夫·尼古拉耶维奇·托尔斯泰、约翰·济慈等外国作家、诗人的文字搬进我的一亩田。我满怀期待地接纳、触摸着这些文字带给我的情绪：激动、狂喜、悲伤、忧愁、沉思……

约翰·弥尔顿写道：“路很长，很苦，但这是从黑暗走向光明的路。”于我而言，这条通往光明的路，便是读书之路。不管是忙碌，还是闲睱，有书在手，整个人就会很安静。

2022年，我在喀什地区的一个古村落工作。上班不像在原单位那样有规律，临时性任务时不时地会打乱节奏。那段日子，入夜后我经常半卧半躺在床上，以阅读抵御寂寥。

我时常问自己：除了种文字，我的一亩田里还能种些什么？我思前想后，没找到第二个答案。书将我从手足无措的生活中拖拽出来，给心一个安放之地。史铁生在《病隙碎笔》中说：“那路途中的一切，有些与我擦肩而过从此天各一方，有些便永久驻进我的心魂，雕琢我，塑造我，锤炼我，融入我而成为我。”

“驻进我的心魂”的文字，“雕琢我，塑造我，锤炼我”。我会在貌似无所事事的枯坐中，完成一次激烈的思想交锋，历经一次精神洗礼，乐此不疲。不知不觉中，我迷恋上了这样的生活：带着一本书走向家门口附近的山峦，在树林、鸟鸣和文字的陪伴中，慢悠悠地度过一天。

遗憾的是，岁月更迭，许多曾朝夕相伴的报刊文字，终究被时代洪流悄然褪去，《文汇读书周报》便是其一。这张伴随我整个青春的报纸，不仅每期会推介新书，还会选登书的部分章节。据此，我可以及时选择适合自己读的书。

然而，大量出现的电子刊物挤兑着它的立足之地，这张周报于2014年停刊，令我感叹、唏嘘。它消失了，它推介给我的新书也已变成了旧书，可我还是满心欢喜，像老朋友一样和它不紧不慢地聊天。

周涛的《稀世之鸟》就是其中之一。在《文汇读书周报》推荐下，1991年，我购得一本《稀世之鸟》。

拿到《稀世之鸟》的那天，我两眼放光，贪婪地翻读着，“让思想的水散漫成湖”。《巩乃斯的马》《吉木萨尔纪事》等文章，唤起了我对巩乃斯、吉木萨尔这些从未涉足过的远方的无穷想象。

那时，我才20多岁，所在的企业即将倒闭，忐忑、迷茫笼罩着我，旅游是一件遥不可及的事。我只能借周涛的文字，勾画巩乃斯、吉木萨尔的模样。

阅读一直丰富着我、滋养着我，默默支撑我踏过迷茫、稳步前行。

多年后，我有幸聆听周涛的讲座，犹如重读了一遍《稀世之鸟》。时过境迁，我依然认为这本多次再版的散文集，是他最好的作品集。2023年，周涛去世，不少读者纷纷发文悼念他。在这些文章的字里行间，清晰可见周涛洒脱不羁的文字对世人的影响。斯人虽逝，文字长存，他活在《稀世之鸟》的书页里，活在写过的山水云端。

人生短暂，岁月易逝。面对浩瀚的书海，我有一种莫名的紧迫感，觉得有必要加快速度，多读一些书。但事与愿违，我的阅读速度犹如一个步履蹒跚的老人，怎么也快不起来。尤其“每有会意，便欣然忘食”时，眼眸会停滞、凝固，挪不开，移不动，一天读几页，甚至一页是常事。

一天，同事送给我一本王伶的长篇小说《化剑》。我读书一直是从前言、后记开始读，这次也不例外。读了这本书的后记——《我的一缕阳光》之后，我整个人被定住了。这篇后记以不事雕琢的笔墨，记述了一群生活在社会底层的小人物，是如何成为“我的一缕阳光”的，故事情节和我曾遇到的人和事，是那么的相似。我沉迷于这篇后记，数十遍地阅读，心灵的空白地带恍若滋生出一片无边无际的青草地。

我对王伶有着难以言喻的敬佩。她与生俱来的细腻情感，对小人物的悲悯之情，让手中的笔不染一尘，清新、脱俗、灵动，作品有一种不可思议的张力与吸引力。

带着崇敬、纯粹而通透的情感品读《化剑》，它是我阅读过的有关兵团题材的作品中场景最为宏大、最具魅力的一部小说，王伶也是我所知道的作家中少有的以无比热情坚持不懈讲述兵团故事的作家。我在她的书中寻找着开拓者的足迹。

王伶曾说：“在我看来，兵团人是一种非常博大的、非常具有刚性的群体。了解他们之后，就不会像过去那样写一些小景致、风花雪月，写一些温软的，既没有温度，也没有力度的作品……”在《化剑》中，她塑造的刚性的兵团群体在寸草不生的荒漠上仗剑扶犁的身影，是那么坚定而决绝。有一次，在旅途中遇到几位向我了解兵团的疆外人，我毫不犹豫地推荐了《化剑》，让他们通过这部小说了解。

王伶新近出版的长篇小说《新生树》，有“写尽生命韧性的边疆叙事”的美誉。这部小说依旧深耕边疆大地、聚焦兵团岁月，延续着独属于她的家国情怀与文字力量。

人与书、人与文字的相逢，皆是缘分。那些洋溢着激情、活力的文字，会把激情、活力一并种进我的一亩田，让平淡寻常的烟火日子，岁岁有书香，时时有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