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秉良

　　清代学者顾沅辑录、孔莲卿绘像的《古圣贤像传略》里，有一幅《陶长沙像》，画中人头戴梁冠，身穿长袍，手里搬着一块砖。这真是书中圣贤名臣画像里最特别的一个——别人要么拱手而立，仪态雍容，要么手捧笏板，自带威严，他却抱着一块上不得大雅之堂的方砖。这个人是陶渊明的曾祖父、东晋名臣陶侃。这块砖，是他独特的身份标记。

清代 任熊《人物山水册·陶侃运甓》上海博物馆藏

清代顾沅辑录、孔莲卿绘像的《古圣贤像传略》卷五《陶长沙像》。画中陶侃手持一甓，突出其“运甓习劳”的人物标识。

　　陶侃运甓

　　清末海上画派名家任熊绘有《人物山水册》，分别画了东方朔、王猛、伍子胥、嵇康、陶侃等12人的典故。涉及陶侃的这一开，题名《陶侃运甓》，“甓”（pì）也就是砖。画中，陶侃弯腰曲背，费力地搬着一块方砖放到地上，地上已经横七竖八放了很多砖块。

　　陶侃为什么要搬砖呢？《晋书·陶侃传》和《资治通鉴》都记载：建兴三年（315），陶侃任广州刺史，政事闲暇时，每天早上把一百块砖搬到书房外，晚上再搬回原处。别人问，何苦做这些无用功？他答道：“吾方致力中原，过尔优逸，恐不堪事。”意思是：我正准备为恢复中原出力，如果过分优游安逸，恐怕今后不能承担大事。

　　西晋末年，陶侃做官以后，先后参与讨平陈敏和杜弢叛军，因功劳太大，遭到权臣王敦的猜忌，被任命为广州刺史。此时正处于历史上的大动荡时期，八王之乱使中原实力消耗殆尽，北方各族政权趁势而起，对中原发起进攻。永嘉五年（311），汉赵军队攻破洛阳，晋怀帝被俘；两年后，汉赵皇帝刘聪杀害晋怀帝；316年，长安陷落，西晋灭亡，由此引发更大规模的士庶南迁。而在此前，蜀中的李雄也早已建立成汉割据政权。天下板荡，百姓遭难，有志之士该怎样自处呢？

　　这个时期，陶侃在“运甓习劳”，祖逖和刘琨在“闻鸡起舞”。陶侃的砖和祖逖的剑，都是磨砺自己的工具。陶侃搬砖，不只是为了让自己强健起来，有一个好身板儿，更是为了使意志不至于在安逸中松懈，好能担起恢复中原的重任。

　　清代画家黄山寿的《运甓图》上题有“拟唐解元笔”，表明画家有意仿效唐寅的笔意，画中的陶侃依旧搬着硕大的方砖，正和一人对话，描绘的正是他回答别人疑问、表明自己志向的情景。

　　在当时中原士人的眼中，广州可不是什么好地方，而是路途遥远、瘴疠多发之地。陶侃遭到刻意打压才来到这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再有出头之日，此时他的心情会是怎样的呢？

　　换作一般人，要么垂头丧气，哀叹命运不公，在无尽的内耗中郁郁寡欢；要么悲观气馁，选择“躺平”，借酒消愁，或者游游山、逛逛水，抚平受伤的心灵。毕竟有一个能左右自己命运的“大人物”王敦压在头顶，看不到摆脱困境的机会呀！

　　古代的城砖分量很重，在广东炎热潮湿的天气里，每天把这些沉重的大家伙搬过来搬过去，陶侃肯定是汗流浃背的，但孔莲卿画中的他，却还满脸笑容呢。

　　陶母教子

　　陶侃能成长为担当大任的一代名臣，离不开母亲湛氏的言传身教。后世常将陶母截发与孟母三迁、岳母刺字、欧母画荻等故事并称，用以赞颂历史上的贤母。

　　陶侃本是鄱阳人。吴国灭亡后，举家搬到了庐江的寻阳。他的父亲陶丹曾任吴国的扬武将军，但在陶侃年少时就去世了。一个亡国将军之后，家境衰落，只剩孤儿寡母，日子过得很是清贫。

　　《世说新语·贤媛》里记载，天寒地冻之时，陶家一贫如洗，贵客范逵临门，他们却没有钱买东西招待。于是陶母剪下自己的长发，换来酒食；劈下屋柱当柴烧，又铡了草垫喂马匹，客人和仆从都尽欢而罢。范逵不由感叹：“非此母不生此子。”

　　到洛阳后，范逵又向羊晫、顾荣等人称赞陶侃，陶侃由此大获美誉。此后，庐江太守张夔召陶侃为督邮，又让他兼领枞阳县令。一位母亲的格局，为贫寒青年打开了进取之门。

　　古人常绘制陶母“截发留宾”故事的图画。元代诗人刘因的《陶母剪发横披》，便是看到一幅描绘陶母截发留宾故事的图画后感慨而作。诗曰：“剪发英明子可知，披图三叹泪双垂。阿娘襟量如陶母，争信痴儿到老痴。”明人廖道南也曾在为一位李姓朋友的母亲祝寿时，在一幅《陶母延宾图》上题诗，诗中说：“君不见陶氏之母称惠慈，草堂宾筵无所资。一饭岂足酬知己，百甓应知为尔师。”诗句点明：陶侃后来的搬砖习劳、志存高远，都离不开少时母亲的教导。

　　陶母不仅为儿子铺垫了发展道路，更重要的是教他成为怎样的人。陶侃在武昌时，与自己的僚属宴饮，喝酒总是有所节制。有人劝他多喝一些，陶侃突然凄然下泪，哽咽着说：“我年轻的时候，曾经酒后犯了过错，曾与亡亲有约，不敢超量。”

　　潜园老人郭家珍晚年撰有《教子要言》。此书写于1941年，以10篇文字系统讲解育人之道。其子郭立志又辑成《教子图说》，延请二十四位名流分任绘图、录说和题词，其中著名画家徐燕孙绘制了陶母“封鲊教廉”的故事。

　　《晋书·列女传》记有此事：陶侃刚出来做官时，担任监管渔业的官吏，专程让人送了一坛腌鱼回家孝敬母亲。这本是人之常情，母亲湛氏却封好坛子退回，并写信斥责儿子：“尔为吏，以官物遗我，非惟不能益吾，乃以增吾忧矣！”你当着官，却用公家的物品来奉养我，不但没有好处，还会增加我的忧虑！

　　这一坛腌鱼，在一般的母亲看来，是儿子的一番孝敬心意，陶母却看到了更深的一层道理。她清醒地指出儿子的过失，告诉儿子做官应该守住的底线：不该拿的东西，绝对不能拿。

　　莫掷光阴

　　再说回陶侃搬砖。陶侃毕竟是一州之长、地方大员，他其实完全不必这样辛苦地搬砖。我想，他搬砖的时候，可能也会温习孟子的名言：“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他相信自己终有一天要担当起大任，所以不能让身体闲下来，不能让意志软下来。

　　若仔细看任熊画的《陶侃运甓》，地上的一些砖块还有缺角破损，或许正是画家用来表现砖块经过反复搬运后留下的痕迹。

　　后来，因为时势所限，陶侃终没能实现恢复中原的壮志，但在他的主导下，东晋朝廷危而复安，将亡而复存，《晋书》记载，陶侃被时人赞为“忠顺勤劳似孔明”。

　　陶侃常对人说：“大禹圣者，乃惜寸阴；至于众人，当惜分阴。岂可逸游荒醉，生无益于时，死无闻于后，是自弃也。”他说，大禹那样的圣人尚且珍惜寸阴，普通人更应当珍惜分阴，人不能荒废时日。

　　陶侃这辈子，搬砖是小事，挽救国家危亡是大事。但画家总爱画他搬砖的样子——也许是因为搬砖的时候，最能显示他是一个怎样的人。明代书画家董其昌、明末清初诗人宋琬、清乾隆皇帝以及清代诗人翁诰等人，都写过欣赏《运甓图》的诗。

　　南宋洪咨夔的《用伯修韵迓虞提刑》中有句道：

　　从来图易必思艰，

　　运甓工夫莫放闲。

　　万里功名终竟在，

　　百年元气早须还。

　　明末清初诗人吴嘉纪在《陶侃运甓图》诗中写道：

　　人生各有为，照曜同白日。

　　去来相驰迫，筋骨不遑逸。

　　中原矧多事，志士欲致力。

　　郡邑虽幽偏，砥砺得众甓。

　　光暗抱挈入，光曙抱挈出。

　　四体惟自勤，寸心有谁识。

　　从此惯劳苦，遂以济家国。

　　光阴与人圣，何可易抛掷。

　　陶侃活了76岁，在古人中算是难得的长寿了。他功盖当时，垂名后世，离不开母亲的教导，更离不开运甓习劳的自觉。

　　如今，许多人都自嘲自己是“搬砖人”。当代社会，各行各业的人们在日复一日的奔忙中，肯定偶尔会感到疲惫和困窘，与陶侃主动的“运甓”不能等同。真正可以彼此照见的，是人在暂时失意、无事可为时，是否还愿意保存自己的能力、节制和志向。陶侃搬的看似是砖，实则是一口心气儿——也许，我们也可以把《运甓图》挂在床头或置于座右，不时抬头看一看，提醒自己莫掷光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