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的立场
创始人
2026-08-23 10:38: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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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经济日报)

转自:经济日报

长征开始后,为了保守红军主力已撤离苏区的秘密,瞿秋白继续编辑《红色中华》报,直到1935年1月。同年2月24日,转移途中,瞿秋白等人在福建长汀被捕,进入上杭监狱。面对敌人6天内9次劝降,瞿秋白作出了“人爱自己的历史,比鸟爱自己的翅膀更厉害,请勿撕破我的历史”的铿锵回答,于1935年6月18日高唱《国际歌》徐步迈向刑场从容就义。对我而言,《瞿秋白》这件作品,不只关乎一位共产党员、一个历史事件,更关乎“我总想为大家辟一条光明的路”的精神信仰,以及我作为一名画家,如何去理解和呈现一种真实而深刻的英雄主义。

这件作品创作于改革开放之初。在刚刚结束的“文革”浩劫中,一些人和事受到过不公正的评判,其中就包括瞿秋白同志。随着他的名誉被恢复,我也开始重新审视这位中国共产党早期领导人的一生。我读了他在狱中写下的《多余的话》。正是这篇用6天时间写就的文字,曾让他在身后蒙受误解。在我看来,那恰恰是一位真正的革命者在生命尽头对自己灵魂最严厉、最真诚的剖析。一个敢于在临终前冷静回顾一生、深刻自省的人,他的内心该是何等强大与坦荡。正是这种复杂而深邃的人格力量,触动了我,让我萌生了为他创作一幅肖像的念头。

我想画的,不是传统意义上顶天立地、慷慨就义的英雄,而是瞿秋白在生命最后时刻的沉思状态。这种构思,源自一张他临刑前的照片——他是那么平静、从容,甚至带着书生的文弱。于是,我放弃了描绘英雄慷慨就义场面的惯常模式,决定用近乎静默的方式,去定格他生命中最具分量的瞬间。

构思这幅画时,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营造那种“沉思”的氛围。画中的瞿秋白坐在狱中简陋的床边,身体微微倾斜,手臂支撑着身体,与躯干构成稳定的三角形。这种构图,既呈现了人物此刻安静的状态,又以其稳固性,暗合了他内心的坚毅。人物在画面右侧,身后是大面积的青灰色牢狱墙壁。我用这种极其简陋的环境,营造英雄就义前的氛围,并引导观者将视线完全集中在人物身上。画面中唯一的具体道具,是他手下压着的一沓文稿,它象征着那篇《多余的话》,更象征着瞿秋白复杂而坦荡的内心世界。

在光线运用上,我采用了顶侧光。这束光从一侧投射进来,强化了人物沉稳的面部与身体结构,制造出清晰的黑白对比和视觉深度。侧光不仅塑造了形体,更营造出一种沉郁、寂静的氛围,仿佛整个画面都屏住了呼吸,唯有他在专注地回顾自己短暂而光辉的一生。他清癯的面部、眼镜后的目光,都在这束光下显得清晰而宁静。我希望通过这些手法,让观者感受到,这位看似文弱的书生,正以超越生死的平静,进行着最深刻的思考,这种沉静本身就是一种力量。正如毛泽东对瞿秋白的高度赞扬:“他在革命困难的年月里坚持了英雄的立场,宁愿向刽子手的屠刀走去,不愿屈服。他的这种为人民工作的精神,这种临难不屈的意志和他在文字中保存下来的思想,将永远活着,不会死去。”

回顾我创作的几幅革命历史画,从《送别》到《毛泽东在十二月会议上》,再到《踏遍青山》,都与《瞿秋白》有着精神上的共通之处。《送别》描绘的是红军被迫战略转移时军民依依惜别的场景,那灰暗的黎明和队伍,蕴含着艰难中的希望;《踏遍青山》则取材于毛泽东的诗词,画面中乌云密布,但人物沉着前行,旨在表现革命低潮时期其坚定不移的信念。这些创作,都源于我对历史的理解:伟大往往孕于困顿与抉择之中,英雄主义不仅体现在枪林弹雨中的冲锋,也体现在至暗时刻对信仰的坚守。

或许有人会问,我为什么选择用如此古典、写实甚至个性化的方式来处理这些重大题材?我所追求的,从来不是风格的创新,而是要解决水平问题。风格是每个人天然的秉性与时代的印记,而水平是实实在在的、衡量油画艺术质量的基本标准。无论是画革命领袖,还是画普通人,我关注的都是如何用恰如其分的造型、准确生动的色彩,在画布上构建一个真实可信、富有深度的精神世界。

在中国,画好一张肖像油画比在欧洲更难。因为亚洲人的皮肤是黄色的,面部结构更为平缓,没有欧洲人那么立体,稍有不慎就会画得琐碎或概念化。因此,几十年来,我都在锲而不舍地研究和解决油画的本体语言问题,即如何在一个二维平面上,通过体积、空间、色彩和光影,创造出富有生命力的、富有中国精神的形象。创作《瞿秋白》,从构图到用光,每一个细节的处理,既是内容表达的需要,也是解决特定艺术课题的实践。我相信,只有当绘画的语言达到一定高度,它所承载的精神内涵才能被更准确、更强烈地传递出来。

如今,年轻的画家们有了更多选择和工具,甚至有人用人工智能来辅助绘画。但我始终认为,机器生成的图像再逼真,也无法替代肉眼观察和心灵感受所获得的丰富性。技术再先进,也代替不了画家面对一个人物、一个场景时的真实体悟。

我常想,我们画的虽然是历史中的人,但留给后世的,应当是一种超越历史情境的精神价值。我希望通过《瞿秋白》这幅画,人们能看到一位“总想为大家辟一条光明的路”的先行者,在生命终点所展现出的深沉、自省与坚定。这便是我理解的英雄的立场:无惧生死,即便道路曲折,也依然能够在自省中从容走向信仰所指引的方向。

转载自《人民日报》(2026年8月23日8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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