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暑到了。
“处”,是终止的意思。这一天,肆虐了一整个夏天的暑气,终于要画上句号。
可奇怪的是,凉爽刚至,中国的文人,却开始“伤春悲秋”了。一片落叶,就能让他们写下半部文学史。
“处,去也,暑气至此而止矣。”处暑三候:“鹰乃祭鸟,天地始肃,禾乃登”(图源:视觉中国)暑气至此,天地始肃
处暑,是暑热的终点。《月令七十二候集解》说得明白:“处,止也,暑气至此而止矣。”
古人把它分作三候:“鹰乃祭鸟”——老鹰开始大量捕猎,先陈列猎物如祭;“天地始肃”——天地间一派肃杀,万物开始凋零;“禾乃登”——庄稼成熟,要丰收了。
当然,暑气不会乖乖退场。处暑前后,常有“秋老虎”发威,热得人措手不及。但季节的大势已定:凉,是早晚的事了。
宋玉一叹,悲秋千年
也正是从这“天地始肃”起,中国文人的“悲秋”,开始了。
最早把秋写得悲凉的,是战国的宋玉。他在《九辩》里长叹:“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一句话,奠定了此后两千年“悲秋”的基调。
到了宋代,欧阳修写《秋声赋》,听见秋声“其触于物也,鏦鏦铮铮,金铁皆鸣”,不禁感慨“念谁为之戕贼,亦何恨乎秋声”。而杜甫那句“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更是把漂泊与衰老,都揉进了秋里。
元代马致远的《天净沙·秋思》,则把这份苍凉写到了极处:“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二十八个字,没有一个“悲”字,却字字都是天涯游子的断肠。一片落叶,在中国文人眼中,从来不只是落叶,而是时光、是生命、是说不尽的苍凉。
元代赵孟頫《鹊华秋色图》(局部,台北故宫博物院藏)。远处两山对峙,中间是大片平远的汀渚、疏林与茅舍——中国人心里的秋,从来不是浓艳的,是这样疏疏落落、辽远清寂的。
一鹤排云,偏不悲秋
幸好,中国文人里,也有不肯悲秋的“硬骨头”。
唐代的刘禹锡偏要唱反调:“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谁说秋天就该悲伤?在我看来,秋日胜过春朝!
杜牧也是同道。一句“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把一座秋山,写得比二月的春花还要明艳热烈。
明末清初项圣谟《秋景图》册页(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同是一个秋天,在这里成了一片斑斓的暖色——正如杜牧那句“霜叶红于二月花”。
是啊,秋天有秋高气爽,有丹桂飘香,有满山红叶,有一轮最圆最亮的明月。悲与喜,从来都在一念之间。
七月八月,正看巧云
比起伤感,老百姓过处暑,要爽朗得多。
暑气既退,天高云淡,正是出游的好时候。民间素有“七月八月看巧云”的说法——这时节的云,疏朗而舒展,最是好看。江南一带还讲究“处暑吃鸭子”,说是能润燥降火,给身体添一份秋日的滋养。
在东南沿海,处暑前后更有一桩盛事——开渔节。休渔期满,千帆竞发,渔民们敲锣打鼓,送船出海。此时海水转凉,鱼虾正肥,一年里最丰盛的渔汛,就从这一声声号子里,热热闹闹地开了张。
旧时民间,还会在中元前后放河灯。入夜,一盏盏微光被轻轻放入水中,顺流远去,既是寄一缕思念,也是与盛夏温柔作别。
一边是文人对秋的低回慨叹,一边是百姓对秋的踏实欢喜。两副面孔,原是同一个秋天。
秋有两面,各得其美
处暑,暑去秋来。
秋天从来有两副面孔:它让多愁的人感伤,也让豁达的人欢喜。
愿你这个秋天,既读得懂“悲哉秋之为气也”的苍凉,也看得见“晴空一鹤排云上”的辽阔。
人生如四季,愿你心中常有那只,排云而上的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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