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戟至今难忘初见导师陈火旺的情景。那时他刚考上研究生，心中既有对未来的憧憬，也有面对大教授的忐忑。面试时，陈火旺突然发问：“小伙子，你最喜欢什么样的课？”王戟毫不犹豫地回答：“我喜欢编译原理。”那是陈火旺编写的教材，但他并非投其所好，而是真心沉醉于编译理论所蕴含的逻辑与创造之美。

陈火旺微微一愣，又问：“为什么喜欢？”王戟认真地说：“因为编译可以直接从理论导出算法来。我喜欢有理论的算法。”听完这话，陈火旺点点头，眼神里流露出一丝赞许。没过多久，王戟被通知录取了。

陈火旺有一个习惯，他经常要求学生在学术研讨会上脱稿汇报，用一块白板展示思维过程。

王戟带学生的方式深受陈火旺的影响。在学术讨论中，PPT用得很少，多数情况下，是用马克笔在白板上现场推导。

“PPT的转场特效，容易掩盖逻辑的断层。”王戟说着，抓起一支马克笔，一只手抵住白板边缘借力，开始在白板上推导公式，从基础定理到公式链条，笔尖在白板上沙沙作响，留下一行行清晰的墨迹。

“手写推导，能暴露思维漏洞。”他对在场的年轻教师解释道，“PPT是给别人看的，板书才是给自己看的。你要让逻辑无处可藏。”

“白板对老师也是一种考验，”他说，“老师不是万能的，也有想不明白的问题。板书讨论过程中的卡壳之处，往往就是新知识形成与创新观点的破壳之处。我不怕在学生面前被问住，因为我答不上来的地方，就是我们师徒俩可以一起去探索的新方向。”

在王戟心中有一个信念从未摇摆：学生的成长，才是他身为老师最大的成功。

学生李明龙刚入王戟门下时，是一个对科研方向感到迷茫的博士生。硕士阶段他主要做工程实践，代码写得不错，可一碰到需要深入理论推导的前沿研究，便有些手足无措。王戟看出了他的困境。他没有急着给李明龙派任务、定课题，而是先让他坐下来，好好聊了聊。

听完李明龙的困惑，王戟温和地说：“不要迷信别人的工作，要有自己的主见。你善于动手，这是很好的优势。计算机学科就是要多实践，把问题做‘爆’（极致）。当你不断从实践中总结提炼，扩大问题规模，你会慢慢发现，很多以前觉得了不起的东西，其实也没什么。而你看到的那些仍然解不开的难题，就是你的机会。”

这番话，就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李明龙的心门。此后，李明龙开始沉下心来开展前沿研究。每周开组会前，李明龙都会站在教室的黑板前，一遍一遍地推导公式。只为真的学懂学会那些难懂的知识点。

“每次快轮到我之前，都非常紧张，汇报完，从白板前下来，后背都是湿的。”李明龙说。但那种紧张过后，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之前稀里糊涂翻过去的问题，在白板上被拆解得清清楚楚。

王戟生病住院的那段日子，学生们去看他，本想问候几句就走，可每次王戟都会主动把话题转到课题上。

“明龙，软件算法写得怎么样，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王戟靠在病床上，盯着李明龙问道。

听到王戟的问话，李明龙心里直打鼓。

“群体协同那个算法本身就比较难写，你遇到难题是很正常的。”正在李明龙低头犹豫该不该“汇报”时，抬头便与王戟期待的目光撞了满怀。随后，李明龙将最近遇到的科研困惑一口气说完。王戟听完后，立即找出了“问题”的症结，然后一条一条地帮他分析，给出新的思路。

“老师身体很不舒服，可他还一直在关心我，替我想办法。”从病房出来，李明龙的眼眶红了。

在王戟的悉心培育下，李明龙逐渐克服了科研中的道道难关，顺利博士毕业并留校任教。他的成长轨迹，只是王戟门下众多学子中的一个缩影。从刘万伟到陈立前，从周竞文到于恒彪，一批又一批曾在那块白板前受过磨砺的年轻人，如今都已成为各自领域的中坚力量。

王戟常说，做老师最幸福的事，是看到学生超过自己。他没有说“成功”的定义是什么，但他用三十余年的教书育人生涯，把这个词一笔一画地写在了每一个学生的心里。

后来，李明龙的办公室里也立起了一块白板，每当学生带着科研疑问前来，李明龙便让学生在白板上写下困惑，再引导学员拨开迷雾。

一块白板，流转三代师者微光，笔墨推算间藏着纯粹的育人初心。微光成炬，照亮着一代代学员的求索认知、接续薪火的征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