鞠建东:未来10年与美博弈,中国要“不称王、稳市场、谋共享”
创始人
2026-08-22 06:58: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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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讲/鞠建东】

当前,世界格局呈现出一种“三足鼎立”的态势,即美国、中国和欧洲三个主要力量。为了理解这一世界秩序,我将回顾过去500年的全球化历程。世界秩序经历了从西班牙到英国、再到美国的霸权更迭。我认为,这一进程现在正在发生一次“范式转换”,从“霸权迭代”转向“竞争性共存”。

下面我解释一下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变化。基于一个理性主义框架,关键问题在于:什么是国家利益?因此,我将国家利益划分为长期利益、短期利益、整体利益和局部利益,并以此来讨论这一问题。

大家知道阿罗不可能定理,它实际上来自经济学理论,表明难以形成一个满足所有公平条件的社会偏好加总规则。因此,我们通常会使用“潜在帕累托改进”作为基准标准。但是,现实世界不存在一个世界政府,也不能给一个国家打税去补贴另外一个国家,因此,“潜在帕累托改进”这一原则实际上并不能直接适用。所以,在这本书中,我主要关注的是实证分析和经验分析,而不是规范性分析。

《大国竞争与世界秩序重构》封面

现有的理论,例如比较优势理论,主要关注如何在全球范围内做大“蛋糕”,讨论的是如何实现跨国的有效资源配置。而在这本书中,我加入了另外两个原则和三个定理,用来讨论如何分配这个“蛋糕”。比较优势是国际贸易理论中的传统工具,也是最基本的理论工具之一,它关注的是如何扩大全球“蛋糕”。在此基础上,我还加入了两个原则:一个是“垄断利润”,它关注的是如何分配“蛋糕”;另一个是“国际分工固化所带来的增长陷阱”,它关注的是长期来看如何分配“蛋糕”。

因为静态效率与动态效率不匹配,我们可以发现一种所谓的“锁定效应”,也就是所谓的“分化理论”,它可能使一个经济体长期锁定在低端产业或低附加值活动中。因此,追赶型经济体可能会陷入增长陷阱。这实际上讨论的就是如何分配“蛋糕”,而这会进一步产生国家利益之间的冲突。在此基础上,我们还有三个定理:斯托尔珀—萨缪尔森定理,我将其称为“局部利益冲突”;最优关税定理,对应的是“短期利益”;以及技术竞争,我将其概括为“希克斯定理”,讨论的同样是这种短期利益以及技术竞争问题。

我们在现有理论中加入了“部门规模经济”。一旦加入这一因素,会发生什么?

中国于2001年加入WTO之后,在过去25年的时间里,我们可以简单考虑一个包含两个主要部门的经济体:制造业和金融业。制造业存在部门规模经济;而金融业由于货币网络外部效应,同样存在规模经济。因此,我们看到,制造业如今呈现出一种“三足鼎立”的结构:一个是中国快速崛起形成的亚洲价值链;一个是以美国为中心的北美价值链;另一个是以德国为中心的欧洲价值链。与此同时,全球金融体系仍然以美元为中心,全球治理体系以美国为中心。这就形成了我所说的“基本矛盾”。也就是说,全球价值链或者全球制造业结构,与国际货币体系以及全球治理结构之间存在基本错位。

为了讨论这一问题,我们不能仅仅把贸易理论建立在静态模型之上,而需要更加关注增长以及背后的微观机制。

因此,我们提出“新增长理论”:增加了增长的微观机制、“双轮驱动模型”,同时也提出了增长的中观机制,即“增长定理”。一旦我们加入部门规模经济,你会发现,无论是微观机制还是中观机制,都非常强调部门规模。因此,各个国家会围绕规模展开竞争。

关于微观机制。首先从研发开始,然后产生技术创新,技术创新进一步带来市场规模,一旦形成市场规模,就能够获得垄断利润。而拥有更多的垄断利润之后,又可以投入新一轮研发。因此,我把这一过程称为“双轮驱动”,即创新与市场之间形成一个循环。但是在这个循环中,微观机制里的“市场规模”发挥着非常重要的作用。这也是微观机制和中观机制的核心。

关于增长理论,我们在另一篇论文中证明,一个经济体要维持长期增长,其充分必要条件是产业结构持续升级:从低附加值产品向中等附加值产品,再向高附加值产品不断升级。因此存在一个动态过程:新产品进入市场,同时旧产品逐渐退出市场。例如,传统燃油汽车正在逐步退出市场,而电动汽车(EV)正在进入市场。一旦存在这样的产业升级,基本上我们就会看到市场失灵。而一旦出现市场失灵,为了实现持续的产业升级,就需要政府发挥作用。也就是说,我们不仅需要自由市场,同时也需要政府干预。特别是我们现在经常讨论的产业政策,在这一过程中是必不可少的。

这是2023年10月拍摄的蔚来第二先进制造基地内景。 新华社

接下来,我将解释一个“6×3×5”大国竞争框架。

这里的“6”代表六个关键领域:制造、技术、金融、军事,这是其中的4个核心领域,而其前提条件则包括制造业和经济总量。中国在2010年实现了制造业规模对美国的追赶;2016年,中国GDP达到美国GDP的60%。因此从2016年开始,美国和中国实际上进入了我所说的“大国竞争”阶段。所以,从这个框架来看,我认为,大国竞争背后存在根本性的经济驱动因素,具有一定的必然性。

与此同时,大国竞争还有三个要素:两国之间的相对实力,政治和文化认同,以及第三方效应。

我将中美关系划分为五个阶段:

接下来,我也试图解释当前中国的贸易政策究竟是什么。这里对中国贸易政策的分析,更多是从学术角度出发。

中国的贸易政策实际上是一种“镜像策略”。其基本逻辑是,中国方面采取的任何报复性措施,最终目的实际上都是为了实现合作。

我们先从最基本的情况讲起。当一个国家需要在合作与对抗之间进行选择时,我们知道,会出现一个所谓的纳什均衡,也就是“囚徒困境”:最终两个国家都会选择对抗。那么,如何打破这个囚徒困境?

如果一个国家能够可信地承诺采取“镜像策略”,其基本含义就是:如果对方选择合作,我就选择合作;如果对方选择对抗,我就选择对抗。那么,我们就可以证明,在这种情况下,子博弈精炼纳什均衡将变成双方相互合作。

所以,这里我们就可以从一个不同的角度来解释,为什么中国采取了稀土出口管制以及其他一些管制措施。在我看来,这实际上是一种“镜像策略”,是对美国在半导体领域的出口管制的“镜像策略”。

如果大家仔细观察,中国至今为止实行的绝大部分贸易管理政策,包括关税,包括出口管制,包括对跨国企业的管辖,都是“镜像策略”,都是对方已经出台的相关政策的“镜像”,所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大家注意这个“镜像策略”的目的是为了合作,为了实现“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而不得不“人若犯我,我必犯人”。而且只有当中国这种镜像策略是言而可信的之后,我们才有可能实现合作,而不是走向对抗,对方无论处于什么目的,也不会“侥幸而犯”。

接下来,我们再进一步讨论一下这种所谓的“世界秩序基本矛盾”。

我们可以看到,过去的全球价值链,欧盟经济体主要以德国为中心,而世界其他地区则主要以美国为中心。而现在,全球价值链已经呈现出三足鼎立结构:亚洲价值链以中国为中心,欧盟仍以德国为中心,北美也仍以美国为中心。如今,全球价值链已转变为三足鼎立结构。但是,国际货币体系并没有发生同样的变化,全球治理体系也没有。这就形成了所谓的“根本性错位”,或称“基本矛盾”。

当我们把这些因素放在一起之后,就可以利用一个“增长-危机模型”,来说明未来中美竞争可能出现的不同情形。这种竞争可能存在四种均衡:第一种是“双赢”;第二种是美国获胜、中国处于不利地位;第三种是中国获胜、美国处于不利地位;第四种是“双输”。

一开始我在模型中加入了部门规模经济。一旦加入部门规模经济,那么从长期增长来看,就可能存在多个均衡,尤其是在中美竞争的环境下。因此,未来中美关系同样可能存在多种不同的均衡。所以,未来的中美竞争实际上取决于这样一个问题:美国或者中国,其中一个国家能否维持潜在的最优增长,而另一个国家则陷入增长危机,也就是进入另一种均衡状态。

我还讨论了两个国家各自可能面临的六种危机。从理论角度、从经济学角度来看,在这种大国竞争的环境下,结果可能是,各个国家都会尽可能维持自身的潜在增长,同时有意或无意地使对方陷入危机。这是理论层面的讨论。

但是,我认为,中美两国都会尽可能避免陷入“双输”的局面。其中一种可能导致“双输”的情形,就是直接军事冲突。两国都对此存在担忧。

这本书还讨论了中国避免与美国发生军事冲突的必要条件:需要创造一种环境,使得对于美国而言,军事冲突所带来的收益低于军事冲突所需要付出的成本。我提出了三个必要条件。首先,中国应该保持良好的经济增长。第二,人民币应该成为一种国际货币。第三,中国能够在周边地区的军事领域取得优势。

然后,我们可以进行一个简单的计算:发生军事冲突的概率,就是这三个条件没有同时成立的概率。可以表示为:“1 − 中国保持良好经济增长的概率 × 人民币成为国际货币的概率 × 中国能够在军事冲突中取得胜利的概率”。结果表明,这一概率可能相当高。所以,我们真正需要考虑的问题是:如何降低发生军事冲突的概率?我们可以看到,如果人民币首先成为一种国际货币,那么美元和人民币都将共同承担军事冲突所带来的成本。这将大幅降低发生军事冲突的概率。这是我们关于两国如何避免陷入“双输”局面的讨论。

接下来,我们讨论中美两国在三个关键领域的竞争:技术、金融和全球治理。我们提出了一套方法论,即我们始终把技术竞争区分为两种类型:一种叫作“渐进式技术”,另一种叫作“突变式技术”。

所谓渐进式技术竞争,是指沿着同一条技术路径进行创新。大家都在同一条技术轨道上前进,并没有改变这条技术轨道。由于技术轨道没有发生变化,因此这种竞争主要取决于研发竞争。在这种情况下,最终的均衡可能是一种“追赶者陷阱”。这意味着,在现有技术领域处于领先地位的一方拥有优势。比如,如果美国是技术领先者,那么领先者就会拥有优势。

而对于突变式技术竞争来说,它实际上是在新技术和旧技术之间进行选择。这种选择实际上取决于采用新技术的比较优势或者机会成本。因此,原有技术的领先者在采用新技术时反而可能处于比较劣势。这种情况下,最终的均衡将成为一种“领先者困境”。追赶者可能实现跨越式发展,并最终取得领先地位。新能源相对于传统化石能源而言,是一种突变式技术,而我们看到,中国正在这一领域取得领先。

但是现在的情况又有所不同。对于两个国家而言,究竟在哪些领域是领先者,在哪些领域是追赶者?因为领先者希望形成“追赶者陷阱”,而追赶者则希望创造一种“领先者困境”。对于渐进式技术竞争,你会看到类似研发竞赛的情况;而对于颠覆式技术竞争,则可能出现跨越式发展。我们把同样的逻辑应用到了技术竞争、人工智能以及国际金融领域。例如,数字货币是一种颠覆式技术,因此追赶者可能具有一定优势。同样,在全球治理领域,追赶者也需要创造这种颠覆式的“新技术”,才能实现追赶。这就是我们所采用的方法论。

我们现在已经进入了人工智能时代。我们讨论了三个困境。创新究竟应该是“集中式”还是“分散式”的?集中式创新更加类似于政府主导的创新,而分散式创新则更加类似于市场驱动的创新。我们应该把创新视为一种公共产品,还是一种私人产品?我们也看到围绕人工智能领域的“开源”与“闭源”存在大量讨论。模仿与创新之间的关系是什么?这些都是人工智能之后的世界所面临的一些根本性问题:未来的世界究竟会走向由少数精英垄断思想和创新,还是会将这些思想和创新与全世界分享?这就是理论层面的讨论。

在最后几章中,我们讨论了中国未来10年的战略,并将其概括为三个方面。首先是“不称王”。正如我前面所说,我们未来面对的是一个竞争性共存的世界。第二是“稳市场”。我们前面已经讨论过,由于规模经济的存在,未来世界将形成若干个较大的经济板块。对于中国而言,锚定、稳定亚洲市场将是有利的。第三是“谋共享”。也就是说,让发展成果更加广泛地共享。这就是我在书中提出的三个方面的战略。

《大国竞争与世界秩序重构》框架

全球失衡(再平衡)的现象、原因及解决问题的政策框架

现在国际上,尤其是美、欧广泛讨论的问题是所谓全球失衡,美、欧政策界、学术界、社会舆论主要关注中国制造业出口、贸易顺差强劲增长,以及给美、欧制造业带来的压力,甚至讨论美、欧如何管理“制造业衰落”,如何实现“制造业复兴”等问题。美、欧对这些问题的讨论,在理论上是片面的,因为这种片面性,也就不容易找到问题所在,不容易找到政策对策。

从我们的理论框架出发,所谓“全球失衡”是实体经济、国际货币体系和全球治理之间存在的根本性错位的一种表现。这就是所谓的“全球失衡”,全球失衡不仅仅是制造业的失衡,它实际上是制造业以及国际货币体系的全球结构失衡。因此,解决“全球失衡”,实现“全球再平衡”的政策,依赖于对实体经济、国际货币体系和全球治理之间存在的根本性错位的再平衡。

我先从国际货币体系开始。目前美元占据主导地位,美元在全球外汇交易市场的份额大约占45%。欧元大约占15%,这与欧盟GDP在全球经济中的比重基本相当。中国目前大约占4%。美国的政策是希望美元继续保持全球超级强势货币,也就是全球储备货币的地位。但是,如果美国希望实现再工业化,它同时也应该接受美元一定程度地弱化。因为现在美国有太多资源集中在金融部门,而出口部门和制造业相对较弱。从国民经济结构来看,美国“制造业复兴”的充分必要条件是美元、金融行业一定程度地弱化,否则“制造业复兴”不可能实现。但是,从世界范围来看,美元弱化的充分必要条件是其他主要货币,尤其是人民币得到强化。

我们可以建立一个大家都能够接受的框架:美元仍然保持全球储备货币的地位,但国际货币体系能够更加均衡。比如,假设美国目前45%的全球份额下降10个百分点,而人民币的份额增加10个百分点。那么,你会看到,美元占35%,欧元占15%,人民币占15%。从这个意义上讲,国际货币体系就会更加均衡。一方面,美元依然是超强货币,保持国际储备货币的地位,与此同时,美元适度弱化,美国也可以实现其再工业化目标。

从另一方面来看,中国的出口,例如电动汽车以及其他制造业产品,目前非常强。我们同样可以提出这样一个问题:一个可持续的全球制造业体系的框架应该是什么样的,美国、欧洲要管理的“制造业衰落”的最低标准是什么?现在,中国在全球制造业中的份额大约是30%。欧盟大约是15%,美国大约是18%。

世界银行以及其他国际组织的预测认为,中国在全球制造业中的份额可能很快达到40%,甚至可能达到50%。我们能不能假设,中国制造业的未来世界份额,维持在35%到40%之间,也让给美、欧10%,将来欧盟的制造业份额维持在15%,美国的制造业份额维持在15%到20%之间?提供这样一个目标,为“有管理的贸易”提供一个基础。

所以,美欧提到的“有管理的贸易”,需要有一个基准。这个基准,就是解决实体经济与国际货币体系的结构性错位。如果美欧真的向中国提要求,“你把制造业的增长规模降下来,你的制造业发展得太快了。”那么,中国制造业降下来的这一部分份额,恰恰应该换成货币体系中的增加份额。因此,在这一点上,欧盟和美国也应该认识到,要解决他们的“制造业衰落”问题,中国在国际货币体系的份额就应该增加。我们希望这种实体经济与国际货币体系协同的“再平衡”应该通过一种有管理的方式逐步实现,而不是以危机的方式实现。

如果我们回顾历史,就会发现,一旦出现大国竞争,第三方国家的影响会非常大。比如,大约100年前,当法国和德国展开竞争的时候,英国的选择对和平还是冲突具有非常重要的影响。所以,我认为在中美竞争中,欧盟的立场至关重要。

欧盟目前似乎正在试图与美国保持相对独立,试图成为一个相对独立的世界力量,而不是美国的跟班。但是,如果欧盟真的希望成为这样一个独立的世界力量,并且实现再工业化,那么,这需要和中国之间开展务实的合作。关键问题就在于:美国和欧盟能否采取一种理性的立场,与中国合作,对现有的贸易体系和国际货币体系进行改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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