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当代艺术由约瑟夫·博伊斯开创，自20世纪70年代以来，出现了以“德国新表现主义”为标志的当代艺术家群体，他们的作品已被视为欧洲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造型艺术的最大成就。

商务印书馆今年出版了由孙周兴主编的“德国当代艺术丛书”，旨在系统呈现德国当代艺术。近日，以“为什么我们越来越需要艺术了？”为名的一场新书分享沙龙举办，浙江大学敦和讲席教授孙周兴、山东大学教授陈小文、上海戏剧学院教授严智龙等进行了分享。

孙周兴在发布会上解释了为什么要专门做一套德国当代艺术的书。德国在历史上是个哲学强国、音乐强国，但造型艺术一直不是很好。二战以后情况变了，约瑟夫·博伊斯开启了整个当代艺术。博伊斯是一个很有号召力的人，他提出很多艺术口号，比如：社会雕塑——艺术不是挂在墙上的，是改造社会的行动；人人都是艺术家——每个人都有创造的潜质。博伊斯之后，德国当代艺术占据了世界艺术的半壁江山。

德国当代艺术对战后德国文化的重振有着决定性作用，而对于博伊斯、吕佩茨、基弗等艺术家的研究也一直是当代艺术理论的重要话题。丛书主编孙周兴介绍：“国外研究文献主要可见于各种画册或展览文献中，而中文世界有关德国当代艺术家的研究多半限于介绍性的画册文字，所以我们把德国当代艺术的译介和探讨当作一个重点。”

“德国当代艺术丛书”收录《为艺术制定规则——吕佩茨与海尔的对话》《什么是艺术？——博伊斯和学生的对话》《什么是德意志音乐——博希迈尔教授中国讲演录》《免税艺术——行星内战时代的艺术》《以创造抵御平庸——艺术现象学演讲录（增订本）》及《艺术在没落中升起——安瑟姆·基弗与克劳斯·德穆兹的谈话》等著作与译作。

孙周兴将“呈现德国当代艺术的哲学性”作为丛书的主要编辑脉络之一，他介绍，19世纪中期，尼采在《悲剧的诞生》创作时期的一则笔记中提出了一个观点，大意是“哲学家告诉我们需要什么，而艺术家将其创造出来”，这一论断打破了传统认为艺术（感性）与哲学（理性）势不两立的二分法。而德国当代艺术的重要特点就是哲学性：瓦格纳的艺术与尼采的哲学难解难分；博伊斯的哲学背景是人智学和实存哲学；吕佩茨的哲学基础是尼采；而基弗的思想前提是海德格尔的现象学。种种迹象表明，德国当代艺术是德国现代哲学的艺术回响和艺术实现。

孙周兴分享了丛书翻译中的一个细节，丛书中的《艺术在没落中升起》，德语原标题直译过来大概是“艺术差不多要掉下去了”——描述的是一种将落未落、将起未起的微妙状态。他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译法。直到有一天，他坐车往杭州方向开，看到远方地平线上的太阳掉下去了，过了几分钟又出来了。“掉下去了又起来了，差不多掉下去了，但差不多没有。”他最后译成“在没落中升起”，觉得这恰恰反映了德国当代艺术的哲学深度。

“四次工业革命已经把人类推向同质化和平面化，大学、教师、学生都被数字技术拉平了。”孙周兴分享道，线上生活打开了想象和交往空间，但也削弱了具身体验和真实的人际互动。“艺术反而变得越来越重要了。”孙周兴说。他把艺术定义为人类的奇思妙想，是不断变化创新的活动。

作为出版人，陈小文同样关注这套书的哲学性以及其中呈现的技术与艺术的关系。他说，今天技术已经从工具变成了一种统治性的思维方式。海德格尔用一个词叫“集置”——技术把一切变成可订购的东西。“山不再是山，是矿山；水不再是水，是水利；人不再是‘人’，是人力资源。”

人变成了无情感、可量化的“存在者”，多样性被单一化，丰富性被同质化。学校招人看发了多少篇C刊，应聘者把自己也当成了一组数据。“但AI时代恰恰凸显了艺术的不可替代性。”陈小文说。人的计算能力远不及机器，但艺术是创造性的、超越性的。每个艺术家画同一幅向日葵都不一样。“每一次创作都独一无二，保持差异和想象。”

严智龙是三位嘉宾中唯一的艺术家，他主要分享了最新出现的艺术创作与AI的关系问题，他表示，在教学中会鼓励学生用AI做数据整理，本科三年级学生的风格训练阶段，AI可以帮助归纳艺术家的技术规律和图像逻辑，但这种借鉴只能停留在学习层面。“艺术家从成型到成熟到成家，依赖的是个体独特的生命体验、身体力行的社会实践，以及天性的自由发挥。这是AI无法替代的。”

他以自己的当代水墨个展为例：展览恰逢梅雨季，导致手工宣纸滋生霉菌与微生物痕迹，意外产生了充满衰败感的图像。这种由节气、地气和偶然性构成的自然介入，恰恰成为作品最核心的当代性启示，也印证了真正的艺术创作永远源于现场的偶然际遇和创作者切身的感悟，而非技术工具可以企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