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上观新闻)
不知何时起,母亲双腿变形,走路如不倒翁般摇晃,每走一步都疼痛相随。辗转几家医院,结论一致:双膝关节需全置换。83岁做此手术,无异于闯鬼门关。我带她到上海六院挂了专家号,可术前又查出她心血管主动脉狭窄。摆在面前的是艰难选择题:做,高龄加心脏隐患,风险极高;不做,是余生的疼痛与扭曲步态中的无尽困顿。经过四处咨询,最终家人决定:搏一把,人生不留遗憾。
手术比预想的顺利,第三天母亲便转入康复医院。她原以为换好关节就万事大吉,没想到术后的康复、麻烦与疼痛远超想象。毕竟83岁了,经历这么大的手术,人很虚弱。面对高强度的掰腿、压腿训练,一向坚韧的母亲像孩子般耍赖,怪我们折腾她。可母亲终究是母亲,赖归赖,骨子里那份要强与自律,是岁月夺不走的。
每天康复前,她都要擦身换衣,洗脚换袜。最后必定要艰难地拄着助行器挪到镜子前,把一头白发梳得纹丝不乱。我调侃:“不就是去康复吗?还这么讲究。”她正色道:“康复师都是年轻小伙子,人老了,更得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不能让人嫌弃。”那一刻,我忽然动容。在疼痛与虚弱中,她拼死护住的,不仅是那条重获新生的腿,更是一个老人在晚境中不肯凋零的体面。
每天康复结束回到病房,母亲已筋疲力尽。对医生布置的基础训练,她像不肯写作业的孩子般找借口拖延。我知道硬逼没用,便说:“你要是康复不好,一个月后去六院复查不过关,主治医生既要批评你,还要批评你的康复师。”母亲一听紧张了:“那不能让像我孙子一样的小伙子跟着挨骂。”说完,便咬牙做起直腿抬高、勾脚尖的动作。作为全院年纪最大的患者,她的训练指标一点也不落后于年轻病友。
康复期的母亲,情绪千变万化。有时对着镜子看那条术后变得笔直的腿,满眼欢喜道:“半年后,我就把另一条腿也换掉!”可面对康复疼痛,又说:“另一条绝不换了,差点折腾掉半条命!”到了夜深人静,她又会长叹:“唉,早知道七十多岁换就好了,那时年轻,换两条腿也能扛得住啊。”我听着她这些自相矛盾的絮语,心中泛起涟漪。
人生总是站在一个个选择的路口,却永远无法拥有绝对完美的答卷。83岁换关节,确实晚了些,多了许多凶险与波折。但看着母亲在镜前艰难却执着地梳理白发,我释然了。不必去懊悔“早知如此”,也不必去恐惧“如果那样”。生命没有标准答案,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认真做好当下最艰难、最理性的选择,然后用尽全力去实现它。哪怕过程痛得耍赖、累得抱怨,只要挺过来了,便是不后悔。这,或许就是对待生命最好、最体面的姿态。
原标题:《晨读 | 方红艳:不凋零的体面》
栏目编辑:郭影 文字编辑:王瑜明
来源:作者:方红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