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黉旻

我们这一代人，亲身经历过物质匮乏的岁月。吃一顿有肉的饭菜，便如同过年一般令人欢喜；跋山涉水去看一场电影，已是至高的精神慰藉；一颗糖果揣在衣兜里，要分好几日慢慢含完；一本小人书，能在大院邻里之间辗转传阅许久。

在那些清贫的时光里，我们简单，也知足。

反观今日，物质与信息空前丰裕，不少人却深陷物欲的泥潭。人们无休止地追逐索取，拥有的东西越来越多，内心反倒愈发难以满足。焦虑与怨怼渐渐代替了往日的平和，人们在患得患失中，弄丢了原本的快乐。

在这种精神迷茫中，我读到了李娟的散文集《阿勒泰的角落》。

翻开书页，一片风雪漫卷的北疆大地缓缓铺展在眼前：零下30摄氏度的漫漫长夜，牛粪燃起的火焰舔舐着锅底，奶茶在炉火上咕嘟翻滚；转场途中的牧民，把最温暖的怀抱，留给了一只瘸腿的羊羔……清苦贫瘠的生活，让我忽然意识到，真正的内心丰盈从来不靠物质堆砌，而是源于对生活本真的感知与坚守。

在这部散文集中，李娟从不刻意渲染苦难，只用朴素平实的笔触，记录岁月里流淌的诗意。杂货铺中最奢侈的不过是一颗水果糖，可牧民却能从中品味出蜜一般的甘甜；冬牧场十分寒冷，可她的母亲依旧会在雪地里救下冻僵的小鸟，以自己的体温将它慢慢暖醒。

读着读着，忽然想起小时候祖母晒菜干的旧事。乡间日子清苦，土地贫瘠，所有产出都弥足珍贵。阳光下，祖母用粗糙的手翻动着竹匾上晾晒的菜干，口中喃喃自语：“菜要晒透才香，日子要熬透才甜。”她捏起一片菜干，自己嚼上一口，再递到我嘴边。我嚼着菜干，在那咸涩的滋味里，竟品出阳光独有的甘香。与李娟笔下牧民那句“羊毛要顺劲儿，过日子也得慢”两相映照，我蓦然醒悟：身处物质洪流之中，我已慢慢失去感知日常细碎美好的那份敏锐。

散文集中更令我动容的，是人们始终守护的那份朴素的联结感。邻家老人抱着瘸腿的羊羔前来借针线，临走时执意留下一块奶疙瘩作为答谢；暴风雪过后，远近牧民自发赶来，一同修补被狂风损毁的毡房，不求分毫回报……人与人、人与万物之间的质朴相依，和现代都市的热闹繁华形成鲜明对照。平日里，我们栖身于钢筋水泥的楼宇，用外卖填饱肚子，靠社交软件来沟通。邻里之间鲜有寒暄，即使电梯相逢，也大多低头默然。去年冬夜，我突发急性肠胃炎，独自挣扎着赶往医院就诊。望着诊室里往来穿梭的人群，竟找不到一个人可以临时托付随身的行李。那一刻，我忽然格外想念阿勒泰：想念围炉分馕的欢声笑语，想念彼此递出奶茶时掌心传来的温度。那份无须言语的信任与互助，是抵御生活荒芜最坚实的铠甲。

这部散文集如同一面镜子，照见现代生活的精神盲区：我们总以为拥有更多，便可获得内心的安稳，却在不停歇的追逐中变得心力交瘁。书中写道：“世界就在手边，躺倒就是睡眠。嘴里吃的是食物，身上裹的是衣服。在这里，我不知道还能有什么遗憾。”

牧民顺应四时节律，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于简单劳作中安顿身心。反观我们自身，用不停刷手机填补内心的空洞，用不停购物掩饰人情的疏离，用都市霓虹麻痹对时光流逝的恐慌，到头来只得到更深的虚无。

自从读了这部散文集，我开始尝试改变自己。我会到郊外徒步，静听树叶迎风作响；学着下厨，看食材在锅灶间蜕变，体会烟火带来的踏实；把闲置的衣物整理捐赠，在物质精简的过程中，感受心灵日渐丰盈。慢慢地，我发觉清晨洒落的阳光、路边悄然绽放的野花、友人一句简单的问候——这些寻常的风景，处处藏着动人的温暖与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