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15日,第四个全国生态日,《中华人民共和国生态环境法典》正式施行。标志着中国生态环境治理迈入"法典化"时代,从严治污、系统保护将成为新常态。
中国近期生态环境治理的一个标志性案例,正是长江十年禁渔。2026年2月,国际顶级学术期刊《Science》在线发表了中国科学家主导的里程碑式研究:基于2018至2023年长江干流57个监测断面的连续六年野外数据,论文以详实证据证实,自2021年起全面实施的长江"十年禁渔",已成功遏制长江鱼类资源长达七十年的持续衰退——大型鱼类生物量增加2.3倍,旗舰物种长江干流的江豚从2017年的约445头增至2022年的约595头,长江母亲河正以可见的速度复苏。
然而,当这一生态奇迹传到海外,部分西方媒体在解读成效时却读出了别样的"味道",还给中国扣上了"生态威权主义"的帽子。本文将在详尽剖析长江十年禁渔等典型案例的基础上,对外媒歪曲中国生态治理成就的惯用手法予以驳斥。原文为英文,发布在GlobalThinkers的Substack频道。
【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锍衡】
《经济学人》近日刊出一篇关于长江复苏的报道。这条曾因污染和过度捕捞而遭受重创的"母亲河",如今在文章所说的"大规模保护措施"下,长江出现了可以量化的复苏迹象。
但接着作者笔锋一转:这些措施被称作"具有生态威权色彩","不容忍反对意见",是其他国家在效仿之前应该"三思"的做法。文章接着说,政府"不听取那些因环境政策受损的人的意见",也不听环保人士的意见。文章末尾语气最重,直接称中国为"不可靠的伙伴"。
长江禁渔十年,珍稀物种频繁出现。图为科研人员连续两天监测到5条国家一级保护物种长江鲟,其中最大个体体长126.7厘米。 微信公众号微水富
类似的转折,在涉及中国发展的报道里反复出现。贫困率下降了,用来衡量贫困的标准马上被拆开来审视。运动员拿了奖牌,培养他们的体制立刻被描述成一套把儿童当工具的机器。公路和电站修到了那些几十年没有认真投资过的国家,这些贷款转眼就被归档成“债务陷阱”的证据。一项成就先被提出予以承认,再以何种代价(at what cost)作为转折,等文章写到结尾,已经变成了指控该政府的材料。
代价也无需捏造。我们的快速增长确实伴随着不平等、环境压力,也让不少人在没有太多话语权的情况下,经历了工作和生活节奏的骤然改变。诚实的记述不会对这些代价装聋作哑,也不会绕开。
但把代价放在眼前,和止步于此是两件事。任何政府都要拿一件东西去换另一件东西——用秩序换来的摩擦,用速度换来的动荡,用增长换来的、没有哪个国家真正消灭掉的种种发展阻力。规模本身就会产生代价,治理数以亿计的人口,没有哪种治理能完全避开这一点。
也正因为如此,一项代价被发现、被指出之后,其实还没有告诉你太多关于这个体制本身的信息。真正说明问题的,是这项措施的初衷是什么,这场取舍最后让谁占了便宜,以及当这笔账算不过来的时候,计划有没有跟着变。
这篇文章要引用四个案例:脱贫与增长,竞技体育,"一带一路"下的海外贷款,以及开篇提到的生态治理。每一节都从外媒针对中国的具体指控说起,顺着这项政策最初的目标到实际的结果,问一句谁承担了代价,之后又发生了什么。最后要反问一个更尖锐的问题——这套标准,转过来对准提出指控的那些国家,是否还站得住脚。
“脱贫:代价几何?”
2021年,BBC刊文质疑,中国宣布消除农村极端贫困所依据的2300元门槛,是不是定得刚好够低,好把真实存在的不平等藏在这条线以下。 这个疑虑本身并不荒唐。一个收入数字确实说不清贫困到底意味着什么,一个想要漂亮业绩的政府,手里也确实握着一根现成的杠杆:把目标定窄一点,目标看起来就更容易达成。
但BBC用来支撑自己质疑的那个比较,经常算错。中国的2300元标准,是按2010年价格计算、针对国内实际情况设定的,要拿它跟以美元计价的数字放在一起,必须先经过购买力平价换算。换算之后,世界银行给出的结果是,中国这条标准大约相当于2017年购买力平价下每人每天2.30美元——比世界银行自己那条国际极端贫困线,每天2.15美元(按2017 PPP),还略高一点。至于世界银行更高的两条线,中低收入经济体的3.65美元和中高收入经济体的6.85美元,则是拿错了尺子,用中高收入国家的标准,去量一个发展中国家2011年设定的极端贫困线,显然是不合理的。
除了收入这个维度之外,还有一层经常被忽略。中国的脱贫工程从来没有只看收入。前世界银行首席经济学家林毅夫在2021年的一次采访中说,这套标准建立在“两不愁三保障”之上,也就是吃穿不愁,义务教育、基本医疗、住房安全、饮水安全都要有保障。 一个家庭的收入即便过了线,只要这些条件没跟上,也不算脱贫。
江西省会昌县文武坝镇古坊村富民生态农业专业合作社“扶贫车间” 中国日报
再看这条贫困线的动态轨迹。中国第一条官方农村贫困线定于1986年,每人每年206元。2001年涨到865元,2009年涨到1196元,2010年涨到1274元——2011年,一次调整就跳到2300元(按2010年不变价),涨幅超过80%。 那一次调整,把官方贫困人口的统计扩大到了近1亿人。一个只想要漂亮数字的政府,完全可以把门槛留在原地——原来的数字已经够体面了。中国政府反而把自己面前的任务变大了。
2021年宣布消除极端贫困之后,也没有把这本账合上。世界银行2024年的简报估计,按6.85美元这条中高收入线算,2021年中国仍有约17%的人口在中高收入国家贫困线下。
2021年那个里程碑宣布之后,中国建了什么,比里程碑本身更值得看。政府没有把脱贫当作一件已经结案的事,而是设了一个到2025年的五年过渡期,把主要的帮扶政策基本留住,还搭了一套监测机制,专门想在家庭滑落之前把它们找出来,而不是等它们已经掉下去再补救。这套机制运行所依据的预警线,早已远高于2300元,而且每年都在往上调——湖南从2021年的6500元涨到2025年的8700元,贵州也以每年约6%的幅度在提高自己的标准。
五年间,农业农村部报告称,超过700万人被纳入监测预警范围,并获得了针对性帮扶。 这些是官方数字不能解释太多,但是一个农村家庭被认定为返贫风险的收入线,在扶贫"胜利"已经宣布之后仍在持续上调,这不是一个想靠数字游戏糊弄百姓的政府会费力气搭建的东西。
所以BBC最初提出的方法论问题,理应得到一个真正的回答,而记录本身给出了这个答案,只是那篇文章自己没有追问到底。经过换算,中国的门槛其实和世界银行自己那条极端贫困线相当接近,还带着一系列非收入条件,这些条件是任何美元贫困线都体现不出来的。更值得关注的是它之后的走向——一条不断上调的门槛,一年接一年,而那正是政府即便不作为也不会付出任何政治代价的时刻。
“举国办体育,代价几何?”
"中国体育体制成效显著,但代价几何",路透社在2008年这样写道,讲的是"举国体制",也就是早早选出有潜力的运动员,把他们送进高强度的国家训练体系这套做法。路透社自己的说法是,代价体现在受限的教育机会、身体上的损耗,以及退役之后前途未知。
这套体制要解决一个具体的问题:一个在某项运动上没有历史积累的国家,怎么在私营市场可能永远发育不起来的情况下,靠集中现有资源拿出有竞争力的成绩。这不是中国独有的答案。任何一个私营部门撑不起顶尖教练和场馆的国家,最后都会走上某种集中培养的路,澳大利亚的游泳、罗马尼亚的体操,走的都是类似的路。
路透社在转向标题后半句之前,先承认了前半句。一个几乎没有私营体育经济、也没有慈善资本支撑精英训练的国家,却在短短几十年里,在此前完全没有存在感的项目上,拿到了持续的世界顶尖成绩。批评这套体制的人很少去问: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实际条件下,是不是存在一条更便宜的路能通向同样的结果?这个问题一天没有答案,就一天也抹杀不了路透社列出的那些代价,到底是本可以避免的,还是当时唯一可行的路必须支付的过路费。证明代价确实付出过,不等于证明存在一条更方便的路。
2004年雅典奥运会男子110米栏冠军刘翔
过去十年,这套体制自己的走向表明,这些代价没用被忽视。关于中国高水平学生运动员政策的研究,追踪到这些运动员已经被逐步纳入普通高等教育体系,新增了学业支持、心理服务、退役规划方面的规定。
资金来源也在变,从几乎完全依赖政府预算,转向政府拨款、赞助收入、体育彩票收入三部分构成的结构——这个变化之所以重要,是因为钱不再只从一个和奖牌数直接绑定的渠道流入,这就为运动员福利和竞赛成绩在资金分配上争夺权重,打开了一点空间,尽管只是打开空间,不是保证。一项关于全运会作为治理工具的研究还显示,主张中国的运动员监测体系应当把教育水平和退役后的发展状况,和竞赛成绩放在同一个权重上考量,而不是把前者当成后者的附属品。
全民体育如火如荼。图为2025年西安马拉松比赛,吸引3.8万人参加基础设施的投向也在跟着调整。“十四五”体育发展规划在竞技指标之外,同时设定了大众参与的目标,公布的结果描述的是一套不再只靠奖牌说话的体制。经常参加体育锻炼的人口比例,从2020年的37.2%上升到2025年的38.52%;人均体育场地面积,从2019年的2.08平方米涨到2025年的3.11平方米,全国场地总数超过500万个;约90%的成年人现在说,步行或骑行十五分钟以内就能到一处场地。
2026到2030年的下一轮规划,把目标又往上推了一截,参与率约40%,人均场地面积4平方米。五年间参与率的涨幅并不算大,这些也是政府自己公布的数字。但数字背后的方向调整并不小——原本为制造奖牌而建的能力,如今被拿来衡量普通人能不能走路到达一处场地,这算是回答了"这套体制到底为了谁"这个问题的一部分,而这部分答案是路透社2008年那篇报道当时根本无法预见的。
这些进展不能抹去路透社当年记录下来的东西。这类改革很少一步到位,中国的竞技体育至今仍在制造一批很早就离开赛场、选择有限的运动员。真正不一样的是,围绕这个事实进行的一场持续多年的政策讨论——这场讨论在路透社发文的时候恐怕从未料到。
“‘一带一路’”海外贷款,代价几何?”
“中国为埃塞俄比亚带来就业,但代价是什么?”BBC在2012年这样问。11年后,2023年,它问的是中国的公路是否“赢得了南亚人心——但代价几何”,以及中国的“万亿豪赌”能否奏效。 这三个标题背后是同一条思路,“一带一路”是一种杠杆,眼前换来互联互通,往后换来依赖,代价一头落在借款国政府身上,变成还款负担,另一头则是这些政府本来能腾挪的政策空间被一点点吃掉。
规模没有争议。中国海外融资总额已经超过1万亿美元,大部分投向了具有生产性的公共资产。仅在非洲,波士顿大学全球发展政策中心的数据库就记录了2000到2024年间1319笔承诺融资,总额1808.7亿美元。在财政缓冲薄弱的国家把放贷规模堆到这个量级,确实会带来真实的风险敞口。若单从这一点出发做出批评,貌似也站得住脚。
但只要看一眼这些债务的构成,问题就来了。IMF发现,中国在撒哈拉以南非洲对外公共债务中所占的份额,从2005年之前不到2%,涨到了约17%——截至2021年约1340亿美元——但这只占该地区整体公共债务的6%,国内商业借款自己就占了近61%。IMF自己的结论说得很直接。过去十五年该地区公共债务的上升,主要驱动因素不是欠中国的债。一个排在国内放贷方、债券持有人和多边机构后面的债权人,无论意图如何,其实并不处在设陷阱所需要的位置上。债务陷阱论要成立,中国不仅要放很多贷款,还得是决定性的债权人,而数字并不支持这一点。
非洲公共债务和公开担保外债所有存量的债权人份额。中国占比仅8%(2023年) 波士顿大学全球发展政策中心报告
如果这真是一场债务陷阱战略,它应该表现出一些可以预见的行为。放贷规模应该无视风险信号,持续维持高位,因为杠杆本身就是目的。债务重组应该很少发生,因为减免债务等于放弃这套战略赖以运转的强制手段。违约之后应该跟着资产接管,因为那才是陷阱真正收网的方式。
但事实完全不是这样。
中国政策性银行海外主权贷款新增承诺,从2016年的约750亿美元峰值跌至2019年的约39亿美元,降幅超过90%;但同期存量贷款余额并未收缩——国开行外汇贷款余额从2016年“一带一路”沿线的1100亿美元增至2019年末的2456亿美元,进出口银行“一带一路”贷款余额从900亿美元增至1.6万亿元人民币。承诺收紧、余额续增,恰好发生在早期风险信号开始显现的时候,折射出中国海外开发性金融从“规模扩张”向“存量优化和风险防控”的主动转型。
2014-2021中国海外发展贷款波动
一套以困住借款人为目标的战略,不会理性地放弃自己的杠杆;一个管理常规信用风险的放贷方,才会这么做。全球发展中心2018年那份被广泛引用的评估,考察了当时被列为“一带一路”借款国的全部68个国家,发现23个国家面临某种程度的债务困境风险,但只有8个国家的风险能明确归因于“一带一路”相关融资。评估认为系统性债务危机“不太可能”发生,同时也呼吁在风险最高的国家加强管理,并把这8个高风险国家中大部分脆弱性,归因于国内财政管理和项目选择不善——这和把责任完全推给中国贷款条款,是两种不同的说法。
个案指向的方向是一致的,尽管几个个案能说明的问题,比不上一份系统的统计。吉布提,全球发展中心列出的8个高风险国家之一,中国相关基础设施至今没有被没收,所有权也没有转移,项目控制权一直留在本国政府手里。关于中巴经济走廊的报道显示,即便巴基斯坦一度逼近违约,中国债权人也没有借机接管走廊融资建成的资产。
而且,2026年发表在《应用经济学》上的一项差分法研究,把“一带一路”参与国和经过匹配的对照组放在一起比较,提供了个案给不出的系统性检验。研究发现,“一带一路”参与总体上降低了参与国的主权债务风险,作用渠道既包括贸易和基础设施这类经济渠道,也包括治理改善和政府间互信这类政治渠道。这个统计结论,比任何单个国家的故事,都更有力地反驳了债务陷阱论。
债务陷阱这套框架还暗示着一个比较,只是这个比较从来没有被真正说完。如果“一带一 路”高放贷规模、基建集中投放、事后重组这套组合方式算是一种有缺陷的模式,摆在桌上的替代方案就不能只是“完全不融资”。西方政府和多边机构自己推出的基建计划,无论叫“优质基础设施”还是“全球门户”,面对的是完全相同的一组选择。它们同样要决定,是否在借款国陷入困境时提供真正的债务重组,是否愿意资助那些商业回报不确定、但社会价值很高的项目。一份从不向这些替代方案追问同样问题的中国贷款批评,只做了一半的功课。
还有一层更尖锐的质疑,它落在记账方法上,而不是新闻报道上。梁燕在波士顿大学全球发展政策中心2026年的一篇工作论文中提出,中国BRI债务的可持续性框架,继承了IMF—世界银行模型的核心缺陷。这套框架只记录一个国家承担的负债,不记录借债换来的资产,体现不出具有转型意义的公共投资可能带来的财政回报,还把本币债务和外币债务当作同一个问题处理。
她提出的替代方案——用净资产核算取代债务与GDP比率,把分析周期和资产的实际使用寿命匹配起来——能不能站得住,是另一个问题,和这里的论证关系不大。真正重要的是这个错误本身的形状。一套只记债务、不记港口、电网、铁路的框架,在表格里犯下的错误,和"但代价是什么"这类标题在文字里犯下的错误,几乎是同一种。两者都记下了付出的代价,却都没有接着记下这笔代价换来了什么。
“生态治理:代价几何?”
回到长江,回到《经济学人》那篇文章里用力最深的那个词——生态威权。长江沿线的执法力度确实很大,这一点文章说对了。但这个标签把两件不同的事悄悄塞进了同一个词里。打击非法捕捞和无证挖沙是一种行为,无视因这场整治而受损的人的生计是另一种行为。把两者当成一件事,正是这个说法崩塌的地方。
先看禁渔本身要解决什么问题。长江十年禁渔,依据《长江保护法》推行,2021年先在重点保护区启动,2022年扩大到覆盖整个干流和主要支流。它针对的是一个持续七十年、有数据支撑的鱼类生物量和物种丰富度下降趋势——长江是地球上开发利用强度最高的河流系统之一。《科学》杂志刊出的一项研究,基于57个监测点的数据,发现调查江段的鱼类生物量翻了一倍以上,中位数增幅约209%,物种丰富度上升约13%。长江远没有完全恢复,大坝、污染、微塑料仍在持续给这个生态系统施压。但已经数十年里呈现下降趋势。
工作人员正在放生长江鲟
为这场逆转付出代价的人,值得和鱼类一样相同的关注。禁渔意味着报废超过11.1万艘渔船,让约23.1万名渔民在十个省市失去了原有的生计。从2019年起,农业农村部、财政部、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三部门联合发文,引导退捕渔民转岗就业或自主创业,并为难以妥善安置的人提供基本生活保障。到2025年底,农业农村部报告称,14.2万名有劳动能力、有就业意愿的渔民已全部转产就业,22万名符合条件的渔民已纳入养老保险。这些数字来自执行禁渔令的同一批部门,是公开发布的,不是被藏起来的,这一点值得停下来想一想。一个只为少数精英服务的政府,没有理由为一个政治筹码有限的群体,去搭建这么细致的补偿机制。
这不代表执行就做得很完美。一项针对江苏省的案例研究发现,八个沿江城市的一次性补偿金额存在明显差异,跟着的是地方财政能力,不是实际需要,而且补偿方案往往优先照顾持证渔民,把未登记或兼职捕鱼的人留在了资格认定之外的灰色地带。
一项更宽泛的"陷阱还是机遇"分析发现,补偿政策确实提高了许多返乡渔民的平均收入,但仍然缺乏统一的全国标准,并指出单靠现金补偿留下的空白太多——最好配合失业保险、医疗保险、养老金和教育保障一起用,而不是单独发挥作用。这些是真实存在的缺口,也正是这项政策还需要改进的地方。但这些研究批评的这套架构,得先存在才能被批评,而一个对自己造成的伤害无动于衷的政府,根本不会搭建这样的补偿机制。
类似的张力也贯穿于长江上的大坝,尤其是三峡工程。投入全面运行的头五年,三峡累计发电超过4230亿千瓦时,相当于节约标准煤约1.28亿吨,减少二氧化碳排放约3.47亿吨,同时拦截的洪水足以威胁整个长江经济带的安全。运营方还专门在调度规则里设计了人工模拟的洪峰调度,用来复现长江中游四大家鱼产卵所需要的自然水文节律,这项措施已经能看到产卵量增加、种群补充改善的效果。禁渔、防洪、生态流量管理,其实不是三件互相独立的事,而是同一套政策逻辑落在三个地方。大坝换来的是广泛分享的防护和电力,代价是生态受损,而这些补偿性调度措施,正是让这笔代价不至于永久变成一笔没人偿还的欠账。
西方再工业化:将以何种代价?
《经济学人》文末那句警告——其他国家在效仿中国的做法之前应该三思——转个方向往外看,比往内看更有意思。西方国家正在推进绿色再工业化,一边重建工业产能,一边试图脱碳,面对的其实是长江所代表的同一种选择。那么,西方再工业化,将以何种代价?
如果严格的生态保护,加上全流域禁渔和实打实的社会保障,在中国的语境下被判定为"手段过重",那么做出这个判断的国家,就该给出一个说法:自己打算为本国的工业扩张附加多高水平的保护。一个重建钢铁、电池或半导体产能,却让本地生态系统吸收新增污染,或者让被迫转岗的工人独自扛过转型期的政府,也躲不开这场取舍——它只是把同样的损害搬到了一个不太容易被看见的地方。
对那些还在面对中国几十年前面对过的选择——现在工业化承受生态代价,还是等下去——的国家来说,照搬中国的路径没用,站在一边说教也没用。
没有哪一套模式能原样搬到另一条河流的流域上。真正能够传递的是这段经历本身——哪些措施起了作用,哪些地方的补偿没跟上,制度设计在第一版政策证明不够用之后又是怎么调整的。这份记录,向任何愿意同时研究成功和不足的人敞开。
一套标准,要配得上"标准"这个词,就得不管对准哪个国家都用同一种方式运转。如果代价高昂这件事本身,就足以抹杀一个政府的正当性,这条规则没有理由不套在西方。而按西方自己的记录来看,同样的规则有足够多的案例可以拿来检验:工资增长缓慢且分配不均已经持续了几十年;基础设施维护一再被推后;不平等持续扩大;一些地区失去了工业基础却从未获得替代产业,代际之间的流动性也在持续下降……
美国经济政策研究所追踪了美国长达四十年的缓慢且不均衡的工资增长,大部分增长落在了收入分布的最顶端。皮尤研究中心得出了差不多同样的结论:今天美国普通工人的实际工资,购买力大致和四十年前相当。 拉吉·切蒂及其同事在"美国梦褪色"项目中发现,收入超过父辈的美国人比例,从1940年出生群体的约90%,降到1980年出生群体的约50%。皮尤慈善信托基金会估计,美国道路和桥梁的延迟维护缺口约1050亿美元,这种数字只有靠多年持续投入不足才会累积出来,不是哪一次冲击造成的。 OECD和IMF的研究显示,自上世纪八十年代以来,许多高收入经济体内部的不平等持续上升,同时伴随着去工业化,一些地区就此失去了明确的下一个产业方向。
看到这种停滞,不需要为它找一个整齐划一的解释,也不意味着中国付出的任何代价就此变得可以接受。真正要做的,是把西方媒体套在中国身上的那一套追问,转回去套在生产这些报道的体制身上。这些政治结构能不能撑起要等上几十年才见效的投资?这些投资的回报是被广泛分享,还是被少数人拿走?损害有没有被测量、被点名,还是被悄悄消化、放在那里不再提起?当答案不理想的时候,有没有什么随之改变?
这里有一种倾向,值得直接点出来。发展在路上的某个环节,必然会产生不平等、污染和动荡——任何国家关于自身增长的诚实叙述,都绕不开这一点。那些老早就已经完成工业化的富裕社会,有时候会要求还在往上爬的国家,跳过自己当年踩过的台阶,用未受破坏的自然景观或传统生活方式作为理由,主张这些东西本身值得为了自己而保留,却不去问这种"保留"要让生活在其中的人付出什么代价。要求别人留在不发达的状态,自己却继续享受本国过去工业化留下的好处,这是把特权包装成了原则,理应得到《经济学人》的审视和控诉。
英国自己的历史,比任何抽象的论证都更能说明这一点。工业化时期的伦敦,因浓烈到足以致命的烟雾而臭名昭著;泰晤士河污染严重到鱼类在河流中心地段消失了好几年,到上世纪五十年代末,这条河在伦敦市中心一带被宣布为"生物学意义上的死河"。光是修复河口,就花了二十多年持续投入污水处理和水质监管,之后又经过几十年持续的执法和投入,泰晤士河才变成今天这条河——如今上溯到伦敦市中心一带,都能看到上百种鱼类和海洋哺乳动物栖息其中,但如今,也还有鲸鱼离奇死亡的案例发生。
2019年10月,英国泰晤士河接连出现2起鲸鱼死亡案例。图为格雷夫森德附近的泰晤士河已经死亡的鲸鱼被打捞上岸 BBC英国当年选择工业化,这件事本身没有错,后来的修复也抹不去那几十年损害无人应对的日子。关于英国,值得追问的问题,和这篇文章一直在追问中国的问题是同一个:这些代价最终有没有被承认,这个国家有没有建立起纠正它们的能力?
错误的标尺
一套标准,如果对准一个方向就能给出判决,转到另一个方向就没了声音,那么它从来就不是一套标准,只是一个在到处找同伴的结论。
一个政府完全可能真的付出了代价,同时仍在做一件值得辩护的事。上面每一个案例,最后都绕回到这个事实底下的同两件东西。一是意图,也就是这项政策当初真正想要达成什么。二是纠错能力,也就是当事情明显不对的时候,这个体制会不会改变方向。
"但代价是什么"这类框架,前半句说对了——它确实注意到了真实存在的伤害。它出问题的地方,是在发现伤害的那一刻就停下来,把这个发现当成了结论,而不是真正问题开始的地方。单独拿代价去评判一条发展道路,每一条路都会因此不及格,因为没有哪条路是无成本的。一套分不清哪个价值值得辩护、哪个价值应该被抛弃的标尺,最好的处理方法就是抛弃。意图和纠错能力可以做出这个判断,因为它们问的是一个政府真正想建成什么,以及它有没有表现出注意到、并修正自己错误的能力。
中国的记录还没有写完,也不是不容批评的。但,一个动用权力打击盗猎、限制过度捕捞、约束对河流污染负有主要责任的产业的国家,和一个对渔民生计漠不关心的国家,行为方式并不一样。中国在长江沿线执法之所以严格,追根究底,是为了保护那些真正生活在这条河边的人的长期利益——这和满足那些永远不必承受河流持续衰退代价的观察者的审美偏好,完全是两件事。
如果民众面对的是一个狭隘的统治精英集团:提高贫困线;为退捕渔民建立养老保障;重新设计运动员退役后的教育安排;以及在风险出现时立即对海外贷款进行动态优化这四件事,没有哪件能给其带来任何好处。对一个把执政目标建立在民众物质福祉上的政府来说,这才是说得通的选择。
把这套标准一以贯之地用下去,它不会让中国就此免于批评,但也不应放过那些批评家们:对于每一个提出"但代价是什么"问题的人,先要拿这个问题问一问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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