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15日下午,由译林出版社、建投书局联合主办的“李欧梵与我们的二十世纪”——《我的二十世纪:李欧梵回忆录》新书分享会,在上海建投书局·浦江店4楼传记图书馆举行。活动邀请到与李欧梵相交数十年的两位重量级学者——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教授、上海市文史研究馆馆员陈子善,以及复旦大学特聘讲座教授、古籍所教授陈建华,围绕这本凝聚八秩人生智慧的新书展开对谈。因年事已高,李欧梵先生未能亲临现场,特意在香港录制开场视频,隔空与上海读者“见面”。
《我的二十世纪:李欧梵回忆录》,李欧梵著,译林出版社,2026年6月出版陈子善、陈建华两位教授和现场观众一起,观看李欧梵先生的开场视频。一部成长小说,一段生命蒙太奇,一曲世纪交响乐
《我的二十世纪》是著名学者、哈佛大学及香港中文大学荣休教授李欧梵的首部完整自传。这部以“成长小说”(Bildungsroman)模式写就的回忆录,追忆了他的战乱童年、迁居辗转、赴美游学,以及先后在普林斯顿、芝加哥、哈佛等七所世界顶尖学府执教五十余年的人生经验。它不仅是李欧梵跨越世纪的生命蒙太奇,更呈现出一代学人的学思、求索与自省。
书中,李欧梵以“重写本”(palimpsest,他称之为“重写过的羊皮纸”)自喻回忆的方式——每一次回忆,都是在一张写过字的羊皮纸上继续书写,旧的字迹隐约可见,新的记忆又覆盖其上。全书结构复杂而精巧:有独白,有叙述,有自问自答,甚至还穿插着有关自己人生事件的虚构写作。他毫不避讳地谈论自己的感情史,专设一章“为这一生做告解”,直面自己的情感教育。正如陈建华所言,这本回忆录“有深景、有声道、有层次,非一般线性叙事”,确有其早年未竟的小说家抱负在焉。
李欧梵其人:“狐狸”般的通才
“狐狸是很狡猾的,有各种办法和本领。”陈子善在分享会上这样概括老友。李欧梵曾以“狐狸”自比——与某些单调、死板的学者不同,他极为活泼,兴趣广泛到令人咋舌,不仅专长于中国现代文学研究,还写过长篇小说,散文也写得极好。
陈子善他出身音乐家庭,父母亲是当时中央大学音乐系毕业生。“李先生音乐的修养非常好,不是一般的好,是非常好,”陈子善说,“他对古典音乐的欣赏能力,比现在音乐学院的教授都要高明。”这份修养催生了他的多部古典音乐专著,陈子善还曾为他编过一本古典音乐文集。
李欧梵在情感上的真挚同样令人印象深刻。师母李子玉笑称他是“三流小说家、二流学者、一流丈夫”。他甚至自嘲为“老婆狗”——师母在宁波办艺术展,他坐着轮椅也要去“捧场”。陈子善感慨:“他是一个非常豁达的人。”
这份豁达,也延伸到他对自我与学术的坦诚。他早早立志成为小说家而未竟,引为生平遗憾;在回忆录里,他不回避任何一段情感投入的往事。陈建华指出,李欧梵最可贵的,是“非常善于向别人学习,跟别人沟通,能够不断地来检查自己的所思所想”。
李欧梵的现代性:对二十世纪的不舍回望与深刻反思
“现代性”这个词,在华语学界几乎与李欧梵的名字绑在一起。然而有趣的是,在视频分享中,李欧梵令人意外地提出,如今“对现代性这个词很烦了”。
“你看他说现在对这个词很烦了,我以前倒不太听见这样,”陈建华笑道,“但他又找不到其他的话来代替。”这无奈背后,是一个“二十世纪人”对狂奔的二十一世纪的主动退回。正如李欧梵自己所说,“我是二十世纪人”,二十一世纪似乎已与他无关;跑得太快了,跟不上,干脆留在后边,看看前面怎么样。这种姿态,与其书名《我的二十世纪》形成了耐人寻味的呼应。
陈建华正是这份“跟不上”,促使他不断回到现代的源头去反思。他的学术脉络清晰而开放:从早期研究以徐志摩为代表的浪漫一代,到开创了被内地学界遮蔽的新视角的鲁迅研究,再到新感觉派与《上海摩登》,晚年又反思西方汉学的局限,在香港中文大学推动教学改革,提出“创造性转化”与“人文重构”。陈子善评价:“他的文学思想也好,学术的追求也好,完全是开放式、前瞻式的,不是封闭的。”
他对“时间”问题的执念,是区别于许多同人的根本。后现代学界普遍重空间、轻时间,李欧梵却坚持“空间不能离开时间”,早年便写下关于五四与时间问题的哲理性论文。他的“晚清情结”同样醒目:早在20世纪70年代初写《中国现代作家的浪漫一代》时,便将林琴南纳入讨论,视其为中国现代文学的开创者之一——在五四史观一统天下的年代,这堪称石破天惊。
贯穿其学术与生命的,是一种拒绝被标签框定的自由。李欧梵常常以“serendipity”(偶然性)概括自己的一生,然而,转过头来,他又说这是“信口说的”,“不要把它弄得像一个标签一样,就把偶然性放回到生活当中去”。陈建华说,这“信口一说”恰恰是奥妙无穷,体现了他最可贵的品质——拒绝被任何概念框定,哪怕是自己提出的。
李欧梵与上海:被“摩登”反复撞击的城市情缘
除了香港,上海是他最熟悉,也感情最浓厚的城市。李欧梵与上海的缘分,始于一桩小小的意外——他在视频里笑称,上海给他最初的印象,是“耳朵被旋转门撞了一下”。幼年被上海的旋转门撞疼过,他一生却反复被“上海摩登”的魔力所撞击。
这份情缘落在了实实在在的学者交往中。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李欧梵为写作《上海摩登》常来上海,住在上海图书馆招待所,遍查旧杂志、旧书。时任华东师大图书馆副馆长的陈子善向他敞开资料:“只要我们图书馆有的,就一定给你开放。”两人还一同去拜访文坛前辈施蛰存,施先生习惯下午三点后会客,上海话夹普通话令李欧梵理解起来困难,二人干脆用英文长谈,天马行空,令一旁的陈子善“记都记不下来”。
活动现场施蛰存之于李欧梵别有深意。李欧梵曾说“施蛰存先生代表二十世纪”,与《上海摩登》中侧重其都市现代性的写法相比,晚年他更从古典角度重读施蛰存的小说《夜叉》《魔道》。而一段关于藏书的文坛佳话也被屡屡提及:施蛰存晚年将大批外文藏书交陆灏处理、寄放凤鸣书店,李欧梵得知后悉数买下、装箱运抵哈佛,最终又全部捐给了苏州大学——“你如果真的要研究李先生,这些书应该去找来看一看。”
从被旋转门轻撞的孩童,到以《上海摩登》为这座城市立传的学者,李欧梵与上海的故事,恰如他回忆录的结构一般——是经验、情感与学术交织出的、层层覆盖的羊皮纸。
两个小时的对谈里,两位学者以亲历者的视角,为我们拼出了一位“狐狸”般通才的精神肖像:他属于二十世纪,却以开放的姿态不断重写自我;他与上海彼此照亮,又在时代的洪流中保持反思的距离。正如陈建华在解读全书结尾时所说,李欧梵借作家西西的“浮城”意象,让城堡中的居民把城市托举起来,不让它坠海,冉冉升起——“城堡尽管是浮动的,但是也应该有一个支点,这个支点在哪里?这的确也是留给我们大家的一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