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鹿"闯关
创始人
2026-08-20 00:33:24
0

  本报讯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诗经》笔下的和鸣盛景,曾长久出现在海南岛的旷野草甸之上。海南坡鹿,是我国特有的泽鹿岛屿亚种,为国家一级重点保护野生动物。上世纪五十年代,海南坡鹿还是一个较兴旺的家族,但由于人类活动干扰,其生存环境不断萎缩,种群数量一度锐减到26头,濒临灭绝。一场跨越数十年的物种拯救行动就此开启。从种群断崖式衰退到如今种群逐步恢复、鹿群重归山野,海南坡鹿的命运逆袭,成为海南生物多样性保护最鲜活的实践样本。

  日前,记者深入海南大田国家级自然保护区(以下简称大田保护区)等多处保护地,回溯海南坡鹿的前世今生,探访这一珍稀物种绝境重生的保护之路。记者 廖自如 文/图

  壹

  鹿群旧影 栖息地收缩加上盗猎频发 坡鹿种群从广布琼岛到命悬一线

  8月13日,记者走进海南大田国家级自然保护区。驯养区内,两名正值暑期的学生捧着地瓜,在管护员的指引下小心翼翼投喂坡鹿。只见坡鹿抬头从容取食,神态悠然,任由孩童的小手轻抚头顶,温顺乖巧。

  保护区管理员罗凤介绍,眼前这两头坡鹿是母女俩——母亲叫“田田”,女儿叫“佳佳”。“田田”属于第一代驯化坡鹿,“佳佳”是第二代,眼下“佳佳”已经怀孕,第三代新生命即将到来。有一件趣事让罗凤印象深刻,她曾撞见“田田” 用嘴拧开自来水龙头饮水。“它竟然会操作水龙头开关!”这一幕让罗凤倍感新奇,当即拿出手机拍视频,记录下这难得的瞬间,连连感慨坡鹿的灵性。

  清代光绪年间修撰的《崖州志》中,就有关于坡鹿的翔实记述:“鹿,俗名坡鹿。形似山牛而稍小。毛黄,有白斑点。牡者有角,角曲而多枝,夏至角解,白露后出角。初出,最柔嫩。未几,即成老角,坚实如格木。”因坡鹿常奔走、栖居于开阔坡地与稀树草原,海南岛原住民便唤它为“坡鹿”,一直沿用至今。

  大田保护区管理局综合科科长李善雄介绍,海南坡鹿偏爱海拔200米以下临水的稀树灌丛草地,以天然草场的草本植物与嫩枝为食。作为海南岛西部草原生态系统的关键植食动物,坡鹿的活动能够间接维系这片独特生境的植被平衡,具备不可替代的生态价值。“海南解放初期,全岛坡鹿种群数量仍有500头以上,随着环境剧变,延续数千年的生态格局迅速遭到破坏。上世纪五十年代起,农垦开发不断推进,琼岛西部连片的稀树草原陆续被开垦为农田、橡胶林,坡鹿原本完整连通的栖息地,被村庄、道路、耕地切割为破碎的孤岛。”

  据中国科学院动物研究所景观生态监测数据,1950至1980年的三十年间,坡鹿适宜栖息地面积大幅萎缩,原有连续栖息带支离破碎,鹿群自然迁徙通道全部阻断。儋州、屯昌、崖州等历史分布区域的坡鹿相继绝迹,种群不断退守,仅存于东方大田、白沙邦溪两处狭小地域,生存处境岌岌可危。

  “栖息地收缩带来生存困境,盗猎更是造成种群毁灭性下滑。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盗猎频发,到七十年代初全岛坡鹿不足100头;1976年专项调查,野生个体仅剩44头。虽然当年设有大田、邦溪保护站,但早期管护力量薄弱,未能遏制盗猎。1981年,当邦溪保护区最后一头坡鹿倒在盗猎者枪下时,邦溪原生坡鹿种群全部被盗猎殆尽,海南全岛只剩下大田26头坡鹿,成为延续物种的最后火种!”谈起海南坡鹿不堪回首的历史伤痛,李善雄感慨万分。

  贰

  绝境营救 专家攻关、山野坚守,坡鹿种群保护工作迎来曙光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仅剩的26头海南坡鹿在猎枪的威胁下惶惶求生。危急关头,广东省科学院动物研究所动物学专家袁喜才主动请缨赴琼。1984年,由广东省林业厅牵头,袁喜才担任专家负责人的“海南坡鹿生态驯化和保护利用”项目正式启动。该项目力挽狂澜,让濒临灭绝的海南坡鹿得以转危为安,种群从26头逐步恢复至上千头,袁喜才也因此被业界誉为“坡鹿之父”。

  8月16日下午,记者电话采访了年近九旬的袁喜才老先生。虽已退休,他始终牵挂着海南坡鹿。谈及海南坡鹿,袁老依旧兴致盎然。

  “海南坡鹿是国家一级重点保护动物,被列入《中国濒危动物红皮书》极度濒危等级,世界自然保护联盟也将其评定为濒危级别。当时种群仅剩26头,比大熊猫还珍贵。我们心急如焚,拼尽全力与物种灭绝的速度赛跑。”回首当年,往事一幕幕在袁老脑海中铺陈开来。

  在袁老看来,重建坡鹿生态家园后,要真正拯救濒危的海南坡鹿,还须充分掌握其生存需求。从1984年起,袁喜才带领团队扎根大田保护区,开展长期野外观察与研究。他开创性提出并实施了一套系统的保护坡鹿方案:开展植被科学管控,定期除杂与计划烧荒;种植优质牧草,恢复坡鹿食物来源;完善饮水保障体系,开挖人工水塘网络;设置盐土补给点,补充鹿群所需矿物质;建瞭望塔和哨所,监测鹿群活动安全。这些如今写入教科书的保护措施,凝结着袁老当年敢闯敢试、一往无前的科研勇气。

  除此之外,袁喜才摸索出人工驯养坡鹿的办法,用羊奶成功哺育幼鹿,在大田保护区驯养成活第一头小鹿“袁生”。袁老回忆,1985年,他在大田保护区巡山时,发现一头走失的幼鹿,便带回林科所救助。为了救活尚处于哺乳期的幼鹿,他向养羊的村民要来山羊奶,每日悉心照料喂养,并给它取名“袁生”。待幼鹿发育健康后,便重新放归保护区野外。袁喜才首创的羊奶哺育幼鹿的技术经验,大幅提升了后续救助失母、迷途幼鹿的成活率,实现幼鹿救助成活率100%。

  袁喜才痴情坡鹿,念念不忘。1995年,刚做完胃切除手术的他,便带着化疗药物执意回到大田保护区。工作人员劝他安心休养,袁老望着肆意奔跑的坡鹿,欣慰笑称:“它们才是我最好的药啊!”

  1997年退休之后的十余年里,袁喜才仍扎根大田,守在坡鹿身旁,继续为坡鹿保护和科研工作奉献余热。

  56岁的吴德荣是大田保护区马鹿田管护站站长,土生土长的东方大田镇新宁坡村人,1989年进入保护区工作。吴德荣介绍,坡鹿浑身是宝,鹿胶、鹿皮、鹿茸价值不菲,一只活的坡鹿在黑市可以卖到数万元,“我小时候,时常能见到一伙伙人进山捕猎坡鹿,山野间不时回荡着猎枪的轰鸣与坡鹿的哀鸣。”

  彼时,保护区的条件十分艰苦。吴德荣用林木搭简易棚屋栖身,与妻儿居住于此,用木棍搭建瞭望哨,依靠煤油灯照明。数次面对盗猎者的贿赂与威逼,他始终不为所动。三十余年的野外历练,让吴德荣练就一双火眼金睛,先后查获各类盗猎坡鹿案件十余起,为海南坡鹿种群保护作出了突出贡献。

  吴德荣告诉记者,由于坡鹿黑市利益巨大,部分盗猎者不惜铤而走险。他们使用自制粉枪,或是布设陷阱、大网、圈套等各类残忍手段猎杀坡鹿,场景触目惊心。有一回,他发现保护区防护网上有攀爬踩踏的新鲜痕迹,当即带领同事循迹追踪,在附近一公里河边的一处简易棚屋中发现两名盗猎者,“当时他们正在生火烹煮鹿肉,当场人赃俱获。”吴德荣与同事随即将两人移交派出所,二人后续因盗猎坡鹿被依法判处有期徒刑。

  还有一回,吴德荣在保护区内发现异常,经仔细搜寻,在枝叶掩盖下找到一头刚遭猎杀的坡鹿,嫌疑人却不见踪影。他与同事在周边路口蹲守布控,夜深人静之时,三名男子沿着小路朝案发地点走来,一路上东张西望,形迹可疑。吴德荣辨认出其中两人是新宁坡村的吉某及其姐夫邢某。吴德荣上前盘问,留意到对方携带的化肥袋内藏有尖刀,遂要求三人前往保护区办公室说明情况。经保护区警务室调查取证,确认三人猎杀了坡鹿。三名盗猎分子最终被依法追究刑事责任,分别判处有期徒刑。

  记者问吴德荣:你不怕被盗猎分子报复吗?吴德荣语气坦荡:“作为一名护鹿员,保护坡鹿是我的职责。就算遭到对方及其家人的记恨,我也问心无愧。既然选择了这份工作,就必须坚守底线、对得起良心,让盗猎者罪有应得,为自己的违法行为付出代价。”

  随着保护投入持续加大,大田保护区以及后续各保护站点的管护体系不断升级。瞭望塔、巡护步道相继建成,红外相机、无人机巡查等设备逐步投入应用,构建起“人防+技防”的立体化管护网络。经过数十年常态化不间断巡护,人为干扰显著减少。坡鹿获得了安稳的繁育环境,停滞多年的种群数量终于止住下滑态势,开始缓慢回升,保护工作迎来曙光。

  袁喜才以羊奶哺育救助幼鹿的成功实践,成为国际濒危物种保护的参考范例。项目实施期间,他先后主持完成大田、邦溪两处自然保护区的坡鹿拯救工作,让当时数量比大熊猫还少的海南坡鹿得以繁衍壮大,不仅填补了国内海南坡鹿生态学研究的空白,更开创性地将理论与实践相结合,使海南坡鹿保护工作达到国内领先水平,为全球濒危物种保护提供了“中国方案”。

  叁

  深耕细护 生态提质、迁地护种,破解鹿群发展生存瓶颈

  林贤梅是大田保护区管理局办公室负责人,1998年毕业于海南大学畜牧兽医专业。1999年3月,她应聘进入大田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参加工作,将自己的青春奉献给海南坡鹿的科学管护事业。她介绍,随着坡鹿种群逐步恢复,保护工作重心从“活下去”转向“壮起来”。海南西部旱季时间长达七到八个月,每到旱季,天然牧草短缺成为制约坡鹿种群扩容生长的直接因素。

  大田保护区结合当地热带稀树草原的生态特征,在划定的安全区域开展计划性受控火烧,灭杀蜱虫、改良土壤,刺激本土嫩草萌发;常态化清除外来入侵灌木,补种竹节草、鹊肾树等坡鹿喜食原生草本植物。同时,在低洼地带修建人工蓄水池,蓄积雨季雨水,保障旱季稳定供水。此外,蜱虫寄生、仔鹿下痢、坏死杆菌病、体内寄生虫感染,都是坡鹿群体中较常见的健康威胁。保护区组建由管护员与兽医师组成的监测救助队伍,巡护过程中持续观察坡鹿精神状态、采食情况,发现异常个体及时隔离救治;定期开展流行病学采样调查,摸清坡鹿群体寄生虫、病毒情况,建立疫病预警机制,做到早发现、早处置;在各个迁地保护点同步推进生态环境改良,清理不适宜坡鹿栖息的低效人工林地,修复草原植被,持续提升每一处保护地块的栖息地承载力,缓解“鹿多草少”的情况,为坡鹿长期繁衍生长打造更优质的生存家园。

  科研人员长期观测确认,坡鹿平时多分成小群分散活动,每年3到6月发情期才临时聚集。管护队伍根据这一行为规律,在发情、产仔的关键时段加密巡护频次,尽可能减少人为惊扰,提升繁育成功率。同时,依托完整谱系档案,在不同迁地保护点位之间适时交换种源,主动创造基因交流机会,尽可能缓解种群遗传单一的长期隐患。智能化、科学化管护,成为推动坡鹿种群稳步复壮的核心动力。

  全部坡鹿集中在单一保护区,一旦遭遇特大疫病、极端干旱等突发灾害,整个种群都会面临毁灭性打击。为分散生存风险,迁地保护计划提上日程。1990年,第一批人工繁育的坡鹿从大田保护区迁往邦溪,这片本土种群曾经消失的山野,重新响起了坡鹿的鸣叫声。

  随着种群恢复,袁喜才又推动“重引入工程”,将坡鹿重新引回邦溪等历史分布区。在国际动物学术界,中国独创的坡鹿保护经验获得了广泛认可。国外动物行为学教授评价这一成就时指出,中国为大型哺乳动物保护提供了极具参考价值的解决方案。

  此后,文昌、琼中、海口东山等多个迁地保护点位陆续布设,坡鹿分批转移到不同管护区域,形成多点分布、互为备份的种群格局。迁地保护,从根源上消除了种群集中一地的生存危机,绝境营救工作取得阶段性成效。

  一系列保护举措协同发力:深耕细护,常态化疫病监测,守住种群健康底线;科研赋能,管护模式转向数据化精准施策;社区共管,在磨合之中寻找人鹿共生之路;攻坚人工繁育,储备种群复壮种源;多点迁地保护,分散种群生存风险,通过栖息地生态改良,破解食源季节性短缺,从“保存活”走向“促复壮”。时至今日,海南坡鹿种群数量已经实现大幅回升,呈现良好态势。

  肆

  当前困境 生境受限、蟒患频现 坡鹿保护仍存多重考验

  记者采访了解到,尽管海南坡鹿种群数量已大幅回升,但栖息地碎片化、孤岛化问题仍未得到彻底解决。大田、邦溪及各迁地保护点位彼此隔绝,村庄、道路、人工经济林构成一道道难以逾越的屏障,阻碍了坡鹿的自然迁徙与不同种群之间的自然基因交流。

  保护区工作人员表示,当年仅存26头个体所造成的遗传多样性偏低这一先天短板,依旧是坡鹿保护工作中长期存在的隐忧,若要维持种群长期健康稳定发展,所需要的有效种群规模远高于现有体量,离不开持续的科研干预。

  受全球气候变化影响,海南极端干旱、超强台风等极端天气发生频次增多,为坡鹿管护工作带来更多不确定性。连年干旱会抑制草场嫩草萌发,造成水源紧缺,直接影响母鹿繁育水平与幼鹿存活率;台风过境不仅损毁草场、打乱鹿群活动轨迹,还会间接提高坡鹿闯入村落农田的概率。外来入侵植物、蜱虫等有害生物的治理,也是一场长期拉锯战。此外,盗猎的直接威胁虽已大幅减弱,但保护区外围边界线漫长,偏僻区域仍偶有私自闯入、惊扰鹿群的情况,常态化巡护防控丝毫不能松懈。人鹿冲突只可缓解,难以彻底消除,社区共管工作的推进,仍需要长期耐心深耕。

  记者从大田保护区管理局了解到,蟒蛇捕食是制约大田保护区坡鹿种群发展的重要因素,蟒蛇与坡鹿之间的种间矛盾较为突出。幼鹿时常遭到蟒蛇捕猎,造成幼鹿存活率偏低,制约坡鹿种群规模有效增长。2020-2025年,保护区记录共有52只坡鹿幼崽遭蟒蛇捕食,同期累计监测发现蟒蛇170条。

  现有栖息地已难以承载坡鹿种群数量增长的需求。大田保护区属于热带干旱气候区,原生植被以落叶季雨林、半落叶季雨林为主,而坡鹿主要取食的热带草原与灌丛草地,并非该区域的地带性植被。目前区内适合坡鹿生存的草灌地,大多依靠人为干预维系。一旦缺少持续的人工管护干预,适宜坡鹿栖息的草灌地便会快速演替为次生林,造成坡鹿适宜生境不断萎缩。现阶段,大田保护区已有过半区域演替为不适宜坡鹿生存的次生林,迫切需要开展人工干预,实施生境改造。

  大田保护区管理局副局长齐旭明表示,下一步,大田保护区将持续加强对蟒蛇的科研监测和人工干预调控,特别是在蟒蛇捕食坡鹿频率较高的季节加强巡护监测和人工干预,降低坡鹿产仔期幼仔被捕食的风险;加强坡鹿保护日常巡查工作,联合地方派出所等部门加强打击,筑牢保护区生态安全屏障;加强坡鹿栖息地生态修复,在鹅炸河以北持续开展机械压灌、人工除杂和种植牧草等工作;在鹅炸河以南争取政策支持,将部分次生林改造为草地、人工牧草地或稀树灌丛草地,逐步扩大坡鹿现有栖息地。

  海南坡鹿的百年沉浮,是一段绝境重生的物种守护史,也是海南岛生态文明建设不断推进的生动缩影。从仅存26头的微弱火种,发展到如今600多头的种群规模,数十年来,一代又一代护鹿工作者与科研人员接续坚守,将这一濒临灭绝的物种从消亡边缘挽救回来。坡鹿保护虽已取得阶段性成效,但前路依然有诸多难题亟待破解。展望未来,随着生态廊道规划建设稳步推进,科学管护水平持续提升,全社会爱绿护绿的氛围愈发浓厚。人们期盼,终有一日,悠扬的鹿鸣不再局限于围栏之内,能够自由回荡在琼岛广袤旷野,生生不息。

相关内容

热门资讯

长征五号B遥一运载火箭顺利通过... 2020年1月19日,长征五号B遥一运载火箭顺利通过了航天科技集团有限公司在北京组织的出厂评审。目前...
9所本科高校获教育部批准 6所... 1月19日,教育部官方网站发布了关于批准设置本科高等学校的函件,9所由省级人民政府申报设置的本科高等...
9所本科高校获教育部批准 6所... 1月19日,教育部官方网站发布了关于批准设置本科高等学校的函件,9所由省级人民政府申报设置的本科高等...
湖北省黄冈市人大常委会原党组成... 据湖北省纪委监委消息:经湖北省纪委监委审查调查,黄冈市人大常委会原党组成员、副主任吴美景丧失理想信念...
《大江大河2》剧组暂停拍摄工作... 搜狐娱乐讯 今天下午,《大江大河2》剧组发布公告,称当前防控疫情是重中之重的任务,为了避免剧组工作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