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迷》:一个“恋爱脑悲剧”的鲜活样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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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19 11:24: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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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上观新闻)

《痴迷》是由库里·巴克编导的恐怖爱情片,讲述男青年贝尔因深陷对同事兼朋友妮基的痴迷而饱尝苦果的故事,制作成本仅500万,但在全球票房超过30亿,中国内地票房也已突破1亿。笔者以为,这部影片的最大魅力在于,它超越恐怖片这一类型,以较为极端的方式映射出当代年轻人的普遍情感状况。

追逐的尽头不是满足,而是不断增加的焦虑;靠近的结果不是亲密,而是无法言说的孤独;占有的感受不是幸福,而是失去自由的悔恨。随着痴迷的悖论在眼前层层铺开,人们终将无法忽视:痴迷不是爱的真意。

越追逐,越焦虑

叔本华将生命比作在欲望驱使下、在空虚和痛苦之间摇晃的钟摆,《痴迷》中持续焦虑的贝尔便呈现出这种状态。在影片开头,暗恋妮基多时的贝尔便流露出明显的焦虑情绪,对着朋友设想自己语无伦次地表白,在妮基面前也找不到合适时机吐露心声。在妮基即将离职的重要关头,偶然发现的一愿柳似乎成了焦虑的解药,他急不可耐地将它买下,按使用说明折断,许愿妮基爱他甚于任何人。

耐人寻味的是,愿望成真后,这份焦虑有增无减,他仍不断质疑这份感情的真伪。原因在于,需求可以被满足,欲望却永无止境,当情感成了欲望的载体,人们在关系中感受到的不是基于已获得部分的安全感,而是欲望膨胀带来的持续匮乏感。

和贝尔在如愿以偿后的表现类似,妮基的反常行为同样折射出爱的表象背后潜藏的欲望。影片以极端的方式揭示这种痴迷对多方带来的伤害:从去急诊途中用流血的脸蹭贝尔的肩膀,到未经同意便将贝尔的头发剪掉、要求贝尔不断解释自己的行踪,再到不分青红皂白便打破车窗将同伴的头猛撞方向盘,焦虑驱动下的过分纠缠让妮基忽略自身的需求,也对恋人造成困扰,最终殃及无辜。妮基的种种表现不难令人联想到现实中一些情侣频繁询问行踪、甚至不惜以自残或伤害他人为代价的过激行为,看似是关心对方的利他做法,实则是为了满足索取关注和陪伴的利己目的。

无论出于自愿还是被操纵,高度焦虑的贝尔和妮基都全然沉浸在与欲望对象完美融合的虚幻图景中,无视他人的痛苦,直至自身遭受反噬。他们都表现出对失控感的不耐受,最终却陷入“越想控制越是失控”的怪圈。它源于期望本身的不合理:他们并非喜欢恋人本身,而是将想象中的对方视为自身欲望的化身,在欲望无法满足时便觉得失控。就像“一愿柳”无法满足被欲望支配的贝尔,深度关系固然承载着人生的美好意义,却不是万能的“许愿池”:在关系中,只有将对方视为真实的人,而非欲望的客体,寄予合理的期待,关系才能细水长流。

越靠近,越孤独

如果说“越追逐,越焦虑”的悖论关乎在关系中如何看待对方,“越靠近,越孤独”的悖论则更多启发人们审视自身。弗洛姆在《爱的艺术》中指出,成熟的爱是“我爱你,所以我需要你”,而非“我需要你,所以我爱你”。片中贝尔对妮基的情感看似热烈,实则只是出于需要。不难发现,他爱上妮基的原因是对方为他提供孤独时的慰藉。他回忆刚到单位时只有妮基对他释放善意,祖母去世时同样是妮基给予安慰,将他们的关系形容为友情也未尝不可。在宠物猫桑迪误食药品死去后,他迫切需要更紧密的关系填补内心的空缺,孤独感驱使他向心上人妮基靠近。

具有反讽意味的是,拥有亲密关系并未减轻贝尔的孤独感,反而加深“情到深处人孤独”的感受。参照爱情三角中的激情、亲密和承诺,贝尔和妮基的互动中充满激情,日常相处也不乏共同烹饪、拥抱的亲密场景,问题就出在承诺上。影片中的承诺仅止于虚浮的表达。妮基“没有你活不下去”“爱你超过所有人”的甜蜜话语,在她声称父亲患癌的谎言面前,显得十分苍白单薄。在缺乏真诚的交往中,无论情感表达如何亲昵,都改变不了内心的隔膜。这表明,孤独与否的关键并非物理意义上的靠近或远离,而是心灵的彼此接纳或疏离。

贝尔并非不清楚妮基不爱自己的真相,却不愿接受,排斥真相的背后是对孤独的逃避。旁观者清,好友伊恩和莎拉早已注意到妮基的异常,多次提醒贝尔多加留意,作为当事人的贝尔却矢口否认。贝尔频繁牺牲自我空间迁就妮基,标志着这段关系已出现“共生绞杀”现象,关系的过度纠缠带来的消耗和伤害已危害到个体的正常生活和心理健康。贝尔执意维持病态关系的原因在于,他看似在受苦,实则享受“被需要”的感觉。在依赖他的妮基面前,他能扮演强大的拯救者角色;离开妮基,他无法面对自身的匮乏和空洞。

现实中又有多少借关系逃避孤独的“贝尔”?为获得圆满选择一段关系,明知关系并不合适,仍欺骗自己事情会有所改变,勉强挽留对方,又在这种形式上圆满、实则空虚的割裂感中体会到更深的孤独。但正如蒋勋所言,孤独是生命圆满的开始。毕竟,那些生命中最深刻的课题,譬如重大抉择、自我实现、离别、死亡,都需要独自面对。接受“没有人会来”的可能,让自己内心丰盈,反而才有机会迎来合适的人,共同创造出更丰盛的圆满。

越占有,越失去

常有人把感情比作流沙,越用力握紧,从手中流失的速度反而越快。在《痴迷》里,用力握紧的人失去的不只是关系,还有人们天性中不可剥夺的自由。自诩为爱痴狂的贝尔,在体验“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的激情后,未能幸免于“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的窒息感。在购买一愿柳时,面对店员的警告,贝尔对自我被摧毁的风险只有模糊的感知,在妮基近乎疯癫的纠缠中终于具像化为被吞噬的危险。贝尔始终未能下决心对自己开枪,只能独自在洗手间里大量服用宠物猫误食后死亡的药品。直到此刻,妮基仍在门外敲门,索取着贝尔仅剩的可怜的自由,又对贝尔作出会留给他空间的虚假承诺。贝尔走出房间,对妮基露出笑容,这是他长久以来第一次舒心的笑容,也是最后一次,随即口吐白沫,宣告这段关系和他的生命都以悲剧收场。

心理学上的“刺猬效应”形象地揭示了亲密关系中的悖论:人们就像刺猬,远离时希望拥抱取暖,靠近时则容易扎伤彼此。“疯妮基”这一台词在影片中出现两次,见证着贝尔对这段亲密关系的态度由渴望转变为恐惧。贝尔在许愿前,半开玩笑地使用这一称呼试探妮基的态度,被妮基严肃地拒绝,心生惆怅。当妮基发出魔鬼附身般的吼叫,眼中闪着诡异的光,仿佛人们避之不及的洪水猛兽,笑着对贝尔主动说出“我是你的疯妮基”,如履薄冰的贝尔才意识到:失去选择的自由是比爱而不得更可怕的事。对于妮基,关系破裂则伴随着自我的回归,也从反面印证了在关系中保持自由的重要性:在贝尔选择结束一切后,妮基放声大哭,哭声又戛然而止,似乎感受到了清醒。此前妮基也表达过对友情或爱情的珍视,但在为数不多的清醒时刻,她的自由意志占据上风,捍卫被亲密陷阱侵犯的尊严,表明过度纠缠的关系对双方而言都是束缚。

长久以来,人们歌颂痴情批判薄情,将痴情等同于对情感的专一。无论是古诗词中的“比翼鸟”“连理枝”等意象,还是罗密欧和朱丽叶誓死相守的选择,都让读者对亲密无间的关系心生认同和向往。学者杜素娟却对这种叙事进行了补充甚至颠覆,在《允许爱情消失》中批判了一系列经典作品中的“恋爱脑现象”,并非反对亲密关系本身,而是指出它变为非此不可的执念后的不良影响。《痴迷》便是当代社会背景下“恋爱脑悲剧”的鲜活样本。它是一出鲁迅口中“把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的悲剧,借助夸张的恐怖效果让观众切身感受到,过度紧密的关系会在无形中消解“爱”与“侵犯自由”的界限。无论自身作为情感的给予者还是接收者,披着深情外衣的痴迷都值得警惕。

原标题:《《痴迷》:一个“恋爱脑悲剧”的鲜活样本》

栏目主编:邵岭 文字编辑:郭超豪

来源:作者:李谷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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