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楚翘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古人眼中最美好的爱情,总要先经过一番久等。但若无缘众里寻他,似乎也可以主动“造”一个幻侣,聊慰人生的苦闷。
近期,许多年轻人在社交媒体发文,和自己的“赛博爱人”告别——7月中旬,部分平台相继宣布下线用户自建智能体或拟人化互动类智能体功能,一夜之间,千万“AI恋人”悄然下线,聊天框里的情缘亦如雪泥鸿爪。
在七夕到来之际,这一新闻别有余味。
AI能否真正产生感情,是一个技术与哲学问题;人为什么会对虚拟恋人产生真实依恋,却是一个古老的人文问题。
清代 孙温《王熙凤毒设相思局 贾天祥正照风月鉴》旅顺博物馆藏
清光绪十二年(1886)上海同文书局石印本《详注聊斋志异图咏》“书痴”插图,表现郎玉柱与颜如玉在书斋中的情景。真爱无需有真身
古今中外多痴人
清末民初的传奇才女吕碧城这样形容自己的爱情观:“不遇天人不目成,藐姑相对便移情。”在理想爱人未出现之前,她宁可将情感移注于窗前冰清玉洁的雪山,移注于红尘外物,也不随随便便和陌生人看对眼。
从这一心态出发,不难理解如今人机之恋的风行——技术的进步让“天人”得来容易,只需输入择偶口味,就能“手搓”一个可意良人相伴絮语,何乐而不为?
这种愿望,古已有之。
罗马诗人奥维德《变形记》中,艺术家皮格马利翁痛感世风不良,遂怀着对完美女性的想象,自己雕刻出了一尊象牙爱人,为其梳妆打扮,向其倾诉衷肠,一番痴意感动了神明,于是雕像在耳鬓厮磨中变为活人,皮格马利翁美梦成真。这大概是人类文明史上最有名的虚拟恋人故事,后来更变成积极心理学的经典案例。
类似的想象也见于中国古代怪谈,只是故事更曲折,更有警世之味。
《太平广记》载,进士赵颜得到一幅美人图,感慨“世无其人也”,一心想让画中人变成枕边人。他听画工说,这位美人名叫“真真”,于是成天在画前唤她的名字,百天后,画中美人忽然开口回应“诺”。
这个“呼之百日”的过程,颇似今人调教AI时的输入。虽然这漫长的一百天被算法缩到了短短几秒,但赵颜喊出“真真”时的期待,和我们敲下心里话等待AI回应时的心情大抵相同。
回应者是虚拟的,但倾诉者的心血与信赖是真的,这种情感体验确实让人上头。
“真真”的故事还没完——当她在画中“诺”了一声,赵颜又拿来百家彩灰酒给她喝,这下她真的走出画卷,变成能吃能喝能说笑的活人,跟赵颜结为夫妇,生下幼子。
如果是西方童话,到这里就可以结束了,王子与公主过上了幸福的生活。但东方故事里往往有一种更高的法理,爱得再深,也扭不过仙凡人妖有别的铁律,所以牛郎织女注定分隔鹊桥,白蛇许仙要被多事的法海拆散。
赵颜也有个多事的朋友,指出“真真”是妖异,赠来宝剑相助斩妖。“真真”自报家门为南岳地仙,但她委屈——当初是你赵颜把我从画里叫出来,现在又疑我来路不明?于是她带着幼子转身入画,画中美人如故,只是画里添了一个孩子,作为这一段罗曼史的印记。
故事最后没有记录赵颜的心情,但人生南北多歧路,虚拟恋人不久长,大概是古人想传达的观念之一。
智能版窈窕淑女
个性化君子好逑
都说陪伴是最长情的告白,在人与人关系日渐疏离的当下,AI确实填补了很多人无助时的情感需求。很多人终其一生也难以遇到一位知心伴侣,既可谈情说爱,也能实打实帮助自己化解人生难题。但在一部分用户的体验中,陪伴型AI所营造的感受是随叫随到,永远贴心,永远试图帮你变得更好。
古人的社交圈子更有限,当然也期待这样全能的“解语花”。
蒲松龄在《聊斋志异·书痴》中写过一位叫颜如玉的神秘女子,堪称古代最强的“陪伴型智能体”——她的“用户”叫郎玉柱,是个屡试不第的书呆子。有多呆呢?家里来了客人,连句像样的寒暄都不会,聊不上三句话,又自顾自捧起书来大声诵读,把客人晾得没趣,只好自行告辞。
如此情商,能考上科举做官也怪了。
但书呆子偏有些呆福气,某日,郎生读《汉书》时,发现书页间有一个纱剪美人,眉目如生。他天天看,反复看,美人终于从书中走下来,自称颜氏,字如玉——“书中自有颜如玉”,至此真成了一句大实话。
有趣的是,这位颜如玉虽出自书中,却反过来劝郎生:你可少读点书吧!
她告诉郎生,你这么多年都混不出头,就是因为只知道读书,不知道做人,连个正常人的爱好都没有。于是她给郎生安排了一个“宅男变社牛”的计划:先学下棋,限三天内赢过我;再学弹琴,限五天学会一曲;此外还要学饮酒、游戏,最重要的是出门多交友。
这一番妙想,已经颇接近现代人对理想AI伴侣的想象。颜如玉就像一个学习能力超强的“大模型”,她原本待在郎生的藏书中,日日见证他读书生活,掌握了大量“语料”,主动记录他的习性与毛病,思考他遇到的问题,并启动一番个性化定制服务,帮他实地解决。
所谓“个性化”,不但见诸功能,更见诸情感。颜如玉督促郎生从不靠说教,靠的是恋人之间精致的淘气——如果郎生中途放弃,她就玩消失,躲回书中,让郎生体验“断网”之苦。
在同理心这一块,这个类“AI恋人”确实强得可怕。
就这样,在颜如玉的帮助下,郎生走出故纸堆,逐渐学会了人与人之间的来往。蒲松龄只用了六个字形容这番改造的效果:“倜傥之名暴著。”昔日社恐书呆,成了远近闻名的风流人物,并得到颜如玉的肯定:“子可以出而试矣。”
可惜,颜如玉的美名传到县令耳中,他觊觎美色,“窃欲一睹丽容”,几番追索不成,恼羞成怒,县令命人将郎家藏书付之一炬。此后,颜如玉再未出现。
蒲松龄在篇末感叹:“天下之物,积则招妒,好则生魔,女之妖,书之魔也。”书中可能没有颜如玉,但世上往往有走火入魔之人。
在魔幻与现实之间,人们自来爱做相似的美梦。
AI侣如风月鉴
亲密茧房有危险
佛家常说:心生则种种法生。某种程度上,虚拟恋人也是由人类的心念产生。
现实中的亲密关系需要磨合,两个活人各有主见,彼此虽有感情,也难免误解与拒绝,没法活成对方期待的样子。所以人们宁愿把真心交给AI恋人,这种亲密关系不必成真,正因它是幻非真,才能如此合意。这样丝滑的恋爱体验,古人也曾想象过,甚至比今人想得更明白,《红楼梦》里的风月宝鉴就是最好的例子。
贾瑞爱慕王熙凤,凤姐却厌恶他、戏弄他,使他受尽折辱,相思成疾。病重之时,跛足道人送来一面救命宝镜,叮嘱道:只能照反面,不可照正面。
贾瑞先照反面,只见一具骷髅,吓得他立刻把镜子翻过来。正面却是另一番天地:凤姐站在镜中,含情脉脉地向他招手。贾瑞欣喜若狂,走入镜中与之欢会,全然忘了道士所言。
这风月宝鉴的正面,就像一面专为痴情人打造的虚拟屏幕。
现实中的凤姐有自己的好恶,永远不会爱上贾瑞;镜中的凤姐却百依百顺,粉面含春,只展示贾瑞最想看到的一面,因为她本就由贾瑞的欲望生成,只要对镜一照,便如AI恋人般立即上线。
于是贾瑞一次次入镜求欢,最终病入膏肓,丢了性命,临死还直呼拿了镜子再走。家人恨镜子害死贾瑞,要把它烧掉,镜子辩白道:“谁叫你们瞧正面了!你们自己以假为真,何苦来烧我?”
只此一句,便知《红楼梦》写情之深刻永不过时。
水会向阻力最小的方向流动,世人为情所恼时也如此,甘愿混淆真假,因为假的比真的更可亲。虚拟的恋人投我所好,真实的心上人伤透我心,古今不会只有一个贾瑞,人们永远想要躲过爱情中最难的部分。
但如果一段关系里只有称心如意,没有两颗真心的相互摩擦,这到底能否称作爱情?还是一个人对着风月宝鉴,自顾自地做了一场好梦?古往今来,人类永远渴望一个无条件理解、接纳、选择自己的爱人,即使自己平庸、失败、不够勇敢。如今,陪伴型AI恰好把这种愿望变成了一段看似可以即时获得的关系。它包容了人的脆弱,但若把这包容当成真爱,反会跌入另一种苦海。当一面镜子永远只照出我们愿意看到的样子,我们也可能渐渐失去面对与了解另一个真实生命的耐心。
幻影当然可以慰藉孤独,但真正的爱情,或许不能永远只由一个人的心念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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