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新闻见习记者 王云嘉 记者 刁明康

8月14日，浙江长兴遭遇极端短时强降雨，山洪、泥石流、内涝多点并发，和平镇滩龙桥村、龙山街道川步村、夹浦镇北川村等地受灾严重。据新华网，截至14日14时30分，已造成1人死亡、3人失联。

8月17日，汛期防灾有关专家告诉封面新闻记者，这场洪灾真正罕见之处并非雨量空前，而是一条极难预判的致灾路径——已停编三日的台风“白海豚”残涡折返反扑，在江浙沪制造了一场局地突发型暴雨。

洪灾来袭：洪水来得太猛，一楼全冲没了

8月14日清晨，山洪裹挟泥沙从山间倾泻而下。浙江长兴川步村村民渝屿（化名）告诉记者，她家的房屋背靠大山，恰好处于泥石流正面冲击位置，屋后茶山被冲刷得植被尽失，旁侧山体被水流蚀去近半，村内遍地是厚重的淤泥，“一脚陷进去拔不出来”。当天上午10点左右，进村道路已全面封控，仅挖掘机能够通行。

因封路管制，身处城区的渝屿无法回家。当日下午，留守在村的爷爷奶奶手机电量耗尽，彻底失联。情急之下，她先后联系电视台、村委会、公安消防多方求助，最终通过电视台联系上救援队伍。“我家后面就是一座山，现在不断有水冲下来，主要怕泥石流把屋子冲垮。”她提到，当日“中午家中积水已淹至腰部”，险情仍在加剧。

当日下午5时左右，两位老人被成功救出。渝屿介绍，奶奶患有高血压合并帕金森病，完全无法自主行走，爷爷也腿脚不便，全程由七八名救援官兵蹚着齐腰深的泥水合力抬出，老人身上衣物都没打湿。

渝屿说，见到救援人员时两位老人已受惊失神，奶奶甚至说不出话，随身只带出了身份证与日常药物。“当时救援队跟一束光一样的来了，劫后余生，我听到描述哭得说不出话，今天差一点点我就要失去家人了。”

同在川步村的19岁学生小林（化名）是被奶奶的电话叫醒的，醒来时已是上午10点多，外面道路积水已有约两米深，家中一楼室内水位漫至腰部。“洪水来得太猛了，直接把一楼当时全部冲掉了，也没办法救东西了，所以只能先人跑出来了。”小林说，13号当地也下了大雨，14号她本以为只是普通降雨，完全没料到会爆发泥石流。在她19年的记忆中从未见过如此严重的汛情，“我爷爷他70多岁了，也都没有见过。”

洪水退去后，小林家一楼家具家电要么泡水要么被冲到屋外，墙体结构虽无大问题但已发黄。渝屿家损失更为严重——爷爷奶奶亲手盖起的房子，一层平房已被泥石流完全冲垮，屋后杂物间甚至被整体平移推走，院子里养了十年的观赏鱼、全家的照片与旅行纪念品等承载生活记忆的物品，全部在洪水中遗失。

百年难遇洪水成因分析：罕见的不是雨量，而是致灾路径

重庆大学公共管理学院教授、重庆市人民政府应急管理专家组特聘专家陈升告诉记者，长兴历史上并非没有遭遇过极端暴雨。1999年特大洪水雨量达554.6毫米，太湖水位创4.97米历史极值；2012年台风“海葵”致西苕溪水位8个多小时涨水4米多，超历史最高水位；2016年、2020年大洪水年，湖西区代表站也多次超保证水位。

陈升说，这个地区并非没有“百年一遇”级别的水患，而是防灾体系——堤防、调度、转移——一直在接住它。多数年份都“接住了”，没有酿成严重后果，也就没有进入公众记忆。

陈升分析，这次给人“百年难遇”的观感，真正罕见的是“致灾路径”而非“雨量本身空前”。今年第13号台风“白海豚”8月11日已停编，但其残余环流“杀回马枪”导致长兴突发山洪泥石流。真正刷新认知的有三点：

一是台风停编后残涡折返。“白海豚”停编后，残涡并未按预期消散，反而在大陆高压与副高之间的“鞍型场”弱引导环境下折返东移，重新扫过江浙沪。这种“停编三日反扑”的路径本身就罕见且难以预判。

二是局地性极强、预警窗口极短。残涡制造的强降雨是局地突发型，不像台风本体有充足预警时间。长兴单站降雨416毫米集中在一天之内，等红色预警升级时，留给人反应的时间往往只剩几小时甚至几十分钟。小林也证实，正因当地从未发生过如此严重的洪灾，大家一开始都没放在心上，车辆也没提前转移，导致全部泡水。

三是次生灾害有“滞后性”。此前数日降雨使山体土壤含水量逼近饱和，有分析指超警戒值90%以上，再遇暴雨，“浸透的馒头”一碰就塌，山洪、滑坡、泥石流往往在雨停后数小时甚至一两天内“连发、突发”。这次泥石流就发生在强降雨的清晨，大多数人还在睡眠中。

多方驰援：外援志愿者与本土救援队昼夜攻坚

灾情发生后，多路救援力量迅速集结。上海宝山蓝天救援队水域分队长邱来源介绍，全队24名志愿者分两个梯队投入，其中包含6名主动请缨的女队员，于8月14日晚10点半抵达水口乡。

“水口乡主要是短时强暴雨引发的山洪和多点内涝，积水涨得快退得也快。织里镇灾情更严峻，外河水位居高不下，河水倒灌导致排涝难度很大。”从14日深夜抵达至16日下午收队，邱来源所在全队连续作战三十余个小时，绝大多数时间投入排涝作业，“排涝难度确实非常大，土壤水分已经饱和，水位也一直很高。”

长兴本土救援力量同样冲锋在前。长兴龙山街道民兵救援大队一名队员介绍，该街道出动20余名民兵，与各乡镇本土队伍、上海蓝天救援队等外援协同推进。“水位都有1米高，我们主要接人出来，送吃的进去。”

其所在队伍重点负责川步村、涧塘村，累计转移村民百余人，运送饮用水、面包等物资数十箱，还协助养殖户转移生猪、堆砌沙袋，帮助纸板厂搬运材料、架设水泵抽水。

救援中的细节令人动容。小林回忆，救援人员趟着积水进入家中，将她和家人逐一背出或抬出，“我们身上都没有湿，真的他们真的太辛苦了，太棒了。”

邱来源告诉记者：“其实我们做的并不多，但是看到群众为我们点赞，默默给我们送一些吃的喝的，这就是我最大的感动。”

截至目前，灾区恢复工作正加速推进。小林告诉记者，昨天15日早上马路上全是很深的泥巴无法走人，“但今天已经完全可以走，车也差不多可以开了。”

川步村水电供应已逐步恢复，老年群众大多安置在村委会或集中安置点，饭、水和被褥均有保障。渝屿的爷爷奶奶已被接至酒店暂住，情绪虽仍有波动，但身体状况整体稳定。

“大家也感觉以后应该也会重视起来吧，就不会再像以前一样这么不放在心上了。”小林的这句话，或许是这场罕见洪灾留给当地最朴素也最深刻的警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