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少年梦境种成千亩花海
创始人
2026-08-17 08:09: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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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嘉兴日报)

转自:嘉兴日报

  ■记者 陈 曦 通讯员 戴冬酉 张 莉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撇出故事】

  8月暑气正盛,嘉善县大云镇碧云花园里,杜鹃花期虽过,但绿意葱茏。

  65岁的碧云花园创始人潘菊明拧开喷淋阀门,细密的水雾洒落在丛丛绿叶上。“天气太热,杜鹃怕旱又怕涝,浇水稍微拿捏不准,干尖、黄叶、掉叶全来了。”他边说边俯身查看盆土,没浇透的又补了一遍。

  最近,他获评浙江省非物质文化遗产“杜鹃花造型艺术”代表性传承人。从服装厂老板到花卉产业带头人,潘菊明用48年时间,把一个关于“三间草房”的少年梦境,变成国家4A级旅游景区,近千亩的花园内拥有100余万盆造型杜鹃,涵盖130余个品种。

  很少有人知道,如今这片生机盎然的花园,曾经历过怎样的质疑、挫败与坚守。

  “你们带儿子,我带‘小女儿’”

  “做两杯饮料,葡萄冰茶和橙C美式。”在碧云花园的忘忧草堂里,潘菊明在前台点了两杯饮料后,寻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说起碧云花园,这源于一个碧水云天梦,潘菊明一直记忆犹新。

  1981年,他参军入伍,去安徽当了三年兵。“当兵是我人生最大的拐点。”退伍后,他被安排进大云服装厂,从普通员工一步步成为管理者。1991年,乘着改革开放的东风,他开始创业,到2000年已是嘉善服装行业的佼佼者,企业年产值3000多万元。

  生意做得顺风顺水时,一场大病让他卧床3个月。“天天看着天花板,心想钱赚来干什么?”也正是在那时,17岁时的那个梦再次浮上心头。

  梦里有三间草房,第一间,伙伴们结束一天农活后,聚在一起喝茶、畅谈理想;第二间,喜欢运动的乡亲在一张由旧门板制成的乒乓球桌前比拼;第三间是图书室,大家从家中带来各种小人书,分享阅读的喜悦。草房前还有一个种满花草的院子。

  恰好,他曾去日本大阪商务考察,路过一个绿树成荫、鸟语花香的休闲观光农庄,让他找到了梦想的现实范本。欧洲音乐电视片里的田园风光、日本乡间的生态农庄,加上17岁时的那个梦,在他心里慢慢长成了一座花园的模样。

  2001年,潘菊明40岁。病愈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觉得“疯了”的决定:拿着办服装厂攒下的积蓄,承包了村里110亩土地,创建了碧云花园。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按照梦里的样子建了一座忘忧草堂,格局和梦里的场景几乎一模一样。

  建造一个美丽花园,他想了20多年。但这一做法遭到了亲朋好友的一致反对。

  “服装厂效益这么好,产值达3000多万元了,怎么要去建花园?”

  “石头能当饭吃吗?做农业赚不到钱的,是个无底洞啊!”

  “现在田都没人种,怎么还想要种花?”

  …………

  反对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亲朋好友轮番上阵劝说潘菊明,家人更是急得直跺脚,但他仍想试一试。

  这股子劲,像一颗被硬土包裹的种子,旁人看着干涩,他却觉得里头藏着要破壳的“春天”。

  既然都想好了,干就是了!部队的3年生活,教给他的,不是某个具体技能,而是一种信念——只要认准的事,就踏踏实实干到底。“生命不息、战斗不止”,这句当年入伍时的誓言,也被他从军营带到了田间。

  2001年,他的儿子刚出生不久,他跟家人说:“你们带儿子,我带‘小女儿’。”

  在他心里,把碧云花园当成了“小女儿”,可见其爱之深。

  “三次失败,教会我怎么和土地打交道”

  有了这“小女儿”,可日子并没给他好过。第一年,她就给了潘菊明一个下马威。

  2001年底,碧云花园刚建起来,潘菊明投资30多万元,搭起5亩简易大棚,种了5万枝香水百合。

  初闯花卉产业,潘菊明为什么首选种植百合?

  这源于他对荷兰花卉市场的考察。在荷兰市场上,一枝百合花的批发价折合人民币10多元,而国内百合花市场,销售价是10元一枝,1枝种植成本大概是4.5元,利润空间较大;当时国内市场有一部分百合花要从荷兰进口,这说明国内供应量不足。

  百合花生长对温度要求苛刻,正常生长温度在15℃至25℃之间。嘉善虽没有昆明的气候优势,但临近上海、杭州等花卉高消费城市,这是商机。

  可种花和做服装完全是两码事,第一次种植因技术不过关,5万枝百合赔了6万多元。2003年初,潘菊明选择两个最适合当地土质和气候的百合花品种,投入100万元,种植了15万支百合。到6月底,短短一周,10多万枝百合花全部销完,上海精文花卉市场一半的百合花出自碧云花园,碧云花园的名气一下子打响了。

  可还没来得及高兴,市场就给了他第二记耳光——云南、辽宁的百合大量上市,由于自己的百合上市时间不巧,又出现了亏损。

  更大的打击还在后面。2003年12月的一个夜晚,浙江突然大降温。第二天清晨,潘菊明赶到温室大棚,眼前的一幕让他心都凉了——大棚里的百合花结了厚厚一层霜,花苞发黄,大部分冻死在地里。他蹲在大棚里,看着那些垂着头的百合花,欲哭无泪。

  三次挫败,三次亏损。家人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当初那些“建花园是无底洞”的劝告,似乎正在一语成谶。

  可潘菊明没有打退堂鼓,他加大保温设施投入,重新改造大棚保温系统。他还避开云南百合6到9月大量上市的高峰期,引入冷库贮藏技术,让百合在8月底上市。

  “三次失败,教会我怎么和土地打交道。”那一年,他的百合错峰上市,一下子弥补了此前所有亏损。

  一次偶然的机会,潘菊明的朋友带他去看嘉善杜鹃花展销会。“看到这么漂亮的杜鹃,我当场决定也要种。5000元钱买了12盆,就这么开始的。”杜鹃难养,浇水要学三年,但有了之前养花的经验,潘菊明信心十足,他请来了凌树森、这位之前在嘉善中专教盆景的退休教师。凌树森又带着几位老先生,不计报酬前来传授技艺。

  在他们的帮助下,碧云花园的杜鹃扎下了根。

  也是在凌树森的引荐下,潘菊明走进了嘉善杜鹃老一辈匠人的圈子,朱金海正是其中一位。每次去拜访,朱金海总是毫无保留地把自己几十年的手艺讲给他听。朱金海去世后,家人将他一笔一画手写的养花“家谱”交给了潘菊明。这份托付,成了他坚持至今的动力。

  “做杜鹃,第一要有情。”老一辈人种杜鹃,不是为了卖钱。花开时节,摇船送到邻村,你送我盆红的,我回赠盆紫的,“是情感交流的纽带,而不是一个商品”。

  种杜鹃越久,潘菊明越觉得,这门手艺不能只守在家里。

  他开始琢磨一件事:怎么让嘉善杜鹃走出去,让更多人看见。2006年,嘉善出台政策扶持杜鹃花产业。次年,嘉善县首届杜鹃花展在碧云花园开幕。布展期间,潘菊明每天从凌晨四五点忙到深夜。

  他女儿看在眼里,跟妈妈说想考浙江农林大学,学成回来帮爸爸。潘菊明说:“那一刻,我觉得值了。”后来,他女儿真的考上了。

  “做休闲农业一定要扬长避短,千万不要取长补短。”潘菊明总结出一条经验,他种杜鹃卖杜鹃,跟老百姓一样,那没什么优势,“做平台——每年办杜鹃花展,吸引游客来赏花,带动老百姓销售,我们靠门票和盆景租卖,赛道就不一样了。”

  “不仅是我的,更是我们的”

  在嘉兴,碧云花园的四季花海是孩子们的春游地,是老人的散步场,是周边农户学技术的活课堂。潘菊明常想,那三间草房里喝茶的伙伴、打乒乓的乡亲、换书看的邻人,不正是眼下这满园游客的样子吗?

  可这份“大家”的分量,在现实面前几乎压垮了他。建设碧云花园像个无底洞——先拿服装厂赚的钱往里填,填不上了就贷款,一笔接一笔。最难是2015年,银行的门再也敲不开,账上欠着8000万元,像座山压在胸口。就这时候,深圳来了一家公司要收购,价格不低。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家人、朋友轮番劝他:“卖了吧,趁还值钱。”

  潘菊明坚决不肯。他说得朴素,却没人能反驳:“假设我‘女儿’走投无路,来个富翁要出一个亿买她,可她心里有个穷小子,两人真心相爱。你说,我是把她嫁出去,还是卖出去?”

  那就卖服装厂!从2015到2021年,他硬生生卖掉了三个,如今只剩一个。2016年6月,卖第一个厂那天,妻子下午去签合同,下午三点不到,潘菊明就病倒了。

  “不卖,你倒下了就再也起不来。”朋友劝他。

  熬到今天,贷款金额总算不再涨了,这就是好事。今年“五一”,碧云花园一天就涌进一万多人,当天门票收入就达30余万元。他站在田埂上,看着那些花、那些树,像看着一个终于站稳了的孩子。

  如今,时常有人对他说:“你的碧云花园,现在越来越好了。”潘菊明时常感叹:“碧云花园,不仅是我的,更是我们的。”

  这个“我们”是一群从各地来到碧云花园的年轻人。碧云花园有1名总经理、6名副总经理,分别来自杭州萧山、衢州柯城、丽水遂昌、金华武义,都是大学毕业后便进入碧云花园,短的供职15年,长的已超过20年。

  “潘总身上有军人魅力,有一干到底的劲头……”副总经理叶琳琳这样解释留下来的理由。她已在碧云花园工作16年,把这里当成了家:“我们是‘甜蜜筑梦团’,筑梦碧云花园,筑梦乡村振兴。”

  另一个“我们”,是杜鹃花本身。

  杜鹃是嘉善县花,栽培历史可追溯到乾隆年间。潘菊明把杜鹃视为碧云花园的“主角”,已连续举办了20届中国·嘉善杜鹃花展。2010年,嘉善杜鹃花走进上海世博园,成为嘉善一张农业金名片。2015年,“嘉善县杜鹃花造型技艺”列入嘉兴市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如今,碧云花园储备杜鹃花精品盆景3万多盆、精品盆栽百万盆,每年吸引约30万人次前来观光。

  “我是农民出身,不会写华丽的诗歌,但我把对家乡的感情化作诗意,表达在一盆盆杜鹃花里。”在技艺创新上,潘菊明突破行业瓶颈,研发“商品化盆景快速成型技术”,将传统杜鹃盆景五至八年的培育周期大幅缩短至两至三年,极大地提升了优质杜鹃盆景的量产能力。同时,他还首创“造型杜鹃山水盆景组盆技术”,让高端杜鹃花艺走进大众消费市场,实现非遗技艺落地惠民,其精心打造的《吐芯玫瑰》曾荣获造型类国家级金奖。

  2023年,“杜鹃花造型艺术”入选第六批浙江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

  站在碧云花园的草坪上,远处是白鹭飞过的水乡,近处是造型各异的杜鹃盆景。17岁那年的梦境,变成了近千亩花园;当年那个在田间畅谈理想的少年,成了“让一朵花激活一个产业”的主人。

  【捺出态度】

  采访潘菊明之前,我以为会听到一个典型的转型故事——服装厂老板改行做花海,顺势而为,乘势而上。可谈话间,他几乎没有谈过什么“趋势”“风口”“商业模式”,翻来覆去说的,是17岁的三间草房,是病床上盯着天花板想的那句话——“钱赚来干什么?”

  我突然意识到,这个人不是在经营一个项目,他是在种梦,是在等花开。

  碧云花园的美,是肉眼可见的。千亩花海铺展开来,风车、木屋、蜿蜒的小径,随手一拍就是明信片。可真正打动我的,不是这些美景,而是潘菊明的坚持。

  种梦的代价,远比我想象的沉重。

  8000万元债务,银行紧闭的门,家人朋友轮番劝说,换作任何人,这都是一道再明白不过的选择题:套现离场,一身轻松。可潘菊明偏偏不。他讲“女儿”的比喻时,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点笑意。他不是算不清账,是算不清情。在他心里,碧云花园不是一个可以标价转让的资产,而是一个有生命、有灵魂的存在,如果卖了,钱是回来了,可梦就破了。

  采访结束后,我沿着花园的路,走了半圈,游客们三三两两走过,孩子们在水池里玩耍,年轻人在咖啡吧里闲聊。我突然理解了潘菊明那句“越做越有劲”。

  这个世界上,会算账的人很多,会种花的人也不少,但愿意用半生积蓄、一身债务去追梦的人,潘菊明算一个。

  在大云镇,其实还有多种截然不同的“香气”,在酿造着同一个乡村振兴的梦。

  距离碧云花园一公里外,是歌斐颂巧克力小镇,往里走去,仿佛步入一个童话般的甜蜜世界,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可可香气。嘉善青年莫雪峰留学归国后,打造了“巧克力王国”,2023年入选国家工业旅游示范基地,年接待游客近200万人次。

  从一朵花的观赏价值,到一颗豆的产业延伸,大云用“甜蜜+”串联起生产、生活、生态的完整链条。不同的梦在此交织,澎湃“村”潮,激荡乡村振兴新气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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