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沈阳日报)
转自:沈阳日报
□晓鸿影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
燕子在数晨光。那叫声清脆透亮,最后一个音由高及低,拖得很长。我睡醒时,除了燕子的叫声,只有从窗子吹进来的风。我起身,到屋外的压水井旁洗漱。湿着脸,看着屋前晾衣绳上的燕子,卷舌学燕子唱歌。
屋子侧前方,杏树微微晃动。一根略粗的蛛丝,从树枝连到檐角,悬于空中的蛛网轻轻颤动,纤细的蛛丝上挂着水珠,一抖一抖的,没有落下,只每一条线坠出向下的弧度。一只比杏叶略小的黑蜘蛛,伏在网心,一动不动。不多时,网上就粘了许多米粒大小的黑色飞虫,偶尔还能捕到一只蜻蜓,被蛛丝一圈一圈绕住,挣也挣不脱。
儿时,我们都称蜻蜓为“蚂蛉”。我们那时都唱:“蚂蛉蚂蛉飞,飞到下晚黑;蚂蛉蚂蛉落,落到柴火垛。”我看见的蚂蛉,都是落在葱叶或豆架上的,翅膀有时平张着,有时贴着尾巴收紧。悄悄走过去,把手停在它的旁边,快速搂过去,足够快的话,就能捉住,但往往手刚抬起,就飞走了,它贼得很。后来我懒得捉了,就蹲在豆架边看着它,半透明的翅膀上,刻着清晰的纹路,或许是它记录的飞翔路线。
小孩子喜欢捉扁担钩。扁担钩身体纤瘦修长,有手指大小,长着两条大长腿。捏住两条小腿,轻晃,它的身体一下一下轻颤,如扁担挑水一般,很有节奏感。我们边晃边唱:“扁担钩挑水,蚂蚱煮饭,三叫驴炒鸡蛋”,唱完了就笑,也不知道这顿饭到底香不香。扁担钩的颜色和草一样,草绿时,它便是绿色的;草黄时,它便是暗黄色的。
蚂蚱喜欢蹦跶,从草丛蹦到菜地,快速躲了起来。
三叫驴叫声响亮,晴朗的午后,一声接一声地长鸣,填满整个村子。
村子里,几乎家家户户都种有串红、步步高,种成一排一排的,可以当作栅栏。串红的茎从叶子间抽出,管状花冠一层一层地开着,一节一节地红着。看到我拔出花心处的细管,大人总是摆摆手说:“不干净,别吃。”可我,偏觉得有那份甜,就够了。步步高从地面径直向上长,矮的及膝,高的及腰,顶部开着圆盘形的花,有拳头大小。单片的较大,花瓣一片挤着一片;多片的略小,花瓣一重压着一重,粉、红、紫、黄,各种颜色泼洒着盛开。
午饭时常是一锅出,菜也都是现采的。锅里,暗粉色的高粱米浸在水中,黄色的土豆紧附其上,紫茄子漂在水面,再放一个大海碗,里面放入切碎的南瓜花、辣椒,半碗农家酱,打两个鸡蛋,搅匀,放在锅里同蒸。柴火在灶下噼里啪啦燃着,火苗捧着锅底,蒸汽顶得锅盖吱吱作响。出锅时,土豆拌茄子,加些撕成段的大葱叶,盛几勺蒸酱拌匀。高粱米饭盛入盆中,加凉水,连饭带水一起盛食。饭香、菜香、酱香,漫遍整个小院。
夜晚,大人在门口的石墩旁,随意支起几根干树枝,点燃。再割一些香蒿放在上面。割痕处渗出淡青色的汁液,滴在火中,火苗矮了一瞬,又很快恢复。香蒿变成墨绿,艾草味随青烟四散,蚊子远远地躲开。孩子们玩耍跑闹,一刻不肯停歇,背心被汗润湿,脖子上也堆满了泥印。白天用洗衣盆晒的水还温着。母亲喊我回家,把我按在水里,洗去一身的泥和汗,把困意也洗了出来。
此时,星光满天、蛙声连片。燕子早已睡去,它们攒足力气,在下一个黎明,早早站在衣绳上,唱着那首老调,将我唤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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