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整理自樊纲先生在2026博鳌全体大会上的演讲内容。

樊纲（中国经济体制改革研究会副会长、国民经济研究所所长）：非常高兴再一次站在博鳌论坛的讲台上，我每次都参加了，一共参加了26次，经历了过去26年的风风雨雨，最终还是想从宏观经济的角度进行分析，因为宏观经济是各行各业的背景，而且可以从中看到一些规律。

今天讲两个方面的话题：一方面是我们怎么看待现在的宏观经济波动现象；另一方面就是新赛道，现在支撑中国经济增长的新科技产业。

首先看宏观经济波动这个问题，要搞市场经济，就得经历波动，这是一个基本的逻辑。迄今为止经济学没有解决总会不断波动的问题，经济运行过程中总会出现一些泡沫，然后泡沫破裂，进入萧条。

过去，中国经济最大的奇迹不是四十几年的高增长，而是四十几年高增长过程中没有出现大的波动，没有出现大的衰退。

想想发达国家（欧洲、美国），19世纪欧洲三四年就来一次经济危机，失业、倒闭、破产、饥饿等等，后来有了大萧条。现在的发展中国家，动不动高额通货膨胀，动不动经济危机，几年就进入衰退，然后失去10年、失去20年。而中国四十年高增长，还没有出现真正的衰退。现在虽然不是很好，但还有4%、5%的增长。

我们还是吸取了历史上各个国家的经验教训，但是仍然不可避免会有波动。这些波动在一定意义上是出清一些经济当中的问题，同时给我们一些教训，使我们更加深刻地理解什么叫市场经济。

我们的这次波动基本是市场经济使然，有政府因素、有政策因素，但基本是市场经济因素，是比较市场化的一次调整，出清的相对比较快。当然，现在还处在没有出清完的情况。

以前经常跟日本比较，而日本用了20年才从下跌走到真正探底。但其实我们的波动过程更像美国、欧洲国家的市场出清过程，五六年、六七年的时间，是比较快速的价格下跌。

相比而言，我们的波动过程还是比较符合市场经济规律的，因此触底就相对快一点。触底不一定回升，但是触底之后价格回归、基本的问题出清，市场就可以逐步恢复。

但价格不一定再恢复到过去的水平，因为那时候有泡沫，现在泡沫已经挤掉了，价格可能就在一个比较低的位置上实现均衡，这就是宏观经济波动的基本逻辑。

这次反映的问题，不能说没有政府的因素，但是政府在过去抑制泡沫的过程中做了很多事情，比如限购、限贷等等，都是在想方设法抑制住泡沫，因此我们四十几年没有出现大的波动。

巴菲特的合伙人芒格曾经说过一句话（网上传的，不一定说过），中国很会管理繁荣（抑制泡沫），但是不太会管理萧条。下跌之后怎么办？还不太会管理。因此我们现在看到的情况是，在经济转型期间没有及时的处理一些问题。

比如财政政策运用的规模还不够大，货币政策用了很多，但是货币政策在低谷时期、下滑时期很难起作用，叫做“流动性陷阱”。

因为预期不振，发了很多货币，但是大家不用货币。银行有钱但是找不到好项目，结果就是资金空转。流动性很多，但是流通速度下降，这时候就需要用更多的财政手段。

政府已经采取了一些措施，包括补贴等等，但是量不够大。这两年每年都有1万亿的特殊国债，但是我们的GDP是140万亿，1万亿只占百分之零点几，拉动经济的力度不足，应该说还不是那么给力。

另一个问题是，消费下降，消费率一直很低，储蓄率一直很高，这次终于被大家认识到了。

回想这些年，我们一直是努力发展生产力，一直是努力发展各种产业，对需求的认识不足。这也不是中国特殊的问题，发达国家早年都是这样过来的，一开始都是因为穷、物资匮乏、短缺，因此拼命要生产，提高生产率。

以前跟发达国家比，我们的技术不行、生产率低，然后拼命地发展生产、发展供给。发达国家在19世纪中叶，危机不断出现的时候，才终于认识到什么叫危机。

生产能力过剩的危机，生产能力有了，需求不够，这也是我们现在终于认识到的事情。从去年开始，上上下下开始认真讨论如何扩大需求。不只是刺激需求，而是怎么从结构上、政策上真正使需求长期发展。

大家可以看到现在政府在采取各种措施，“十五五”规划建议里面甚至有一句话：市场是当今世界最稀缺的资源。

当年也是最稀缺的资源，发达国家是开着炮舰打开全球市场，也是为了要你的需求，都是这个过程。然后一直到了大萧条，人们终于认识到需求决定论。

宏观经济学整篇说的都是需求，供给、生产力只是一句话，叫做“潜在生产力”。潜在生产力能用多少，能有多少真正变成实际的生产力、实际的产出、GDP，是由需求决定的。只有发展到这个阶段了，我们才能真正认识这个问题。

这个发展还包含着我们每个人也开始转变，对这个问题的认识不同了。现在房地产卖得最好的是什么产品？大城市的豪宅。谁买呢？年轻人。什么年轻人？科技新贵。他们认识到了，要有个好房子，要过好生活。

跟老一辈不一样，老一辈是有了钱就想着继续挣钱，继续投资，把房子更多的看成投资对象，总是从投资的角度买房子，而不是自己住好房子、大房子。

这就让我们想起了马克斯·韦伯讲的，资本主义的发展是和基督教新教原理发展密切相关，是新教原理促进了资本主义的发展。

新教的特点是节俭、努力、勤劳，消费是奢侈的，批判那些西班牙、英国的贵族们，有了钱就消费。

资本主义这个词最初的含义，就是有了财富之后不消费，而是再投资，把财富当做资本。所以他们可以不吃不喝，然后一切为了发财致富。这就是第一代企业家的精神。

现在当然不一样了，企业家也是消费群体，新一代的企业家、科技精英们开始重视消费了。房子是最大的消费品，住好房子是值得的，而不是老想着能卖多少钱。

这是一个转折，也是一个新的经济增长逻辑的开始。在房地产企业的销售上也能体现出来，这两年表现最好的就是大城市的豪宅。

第二方面也是宏观经济，但是更侧重于发展经济学的逻辑。

中国经济走过了前面的过程，经过了四五十年的发展，收入增长，中产阶级形成等等，使得我们原来拥有的比较优势消失了。过去的比较优势是劳动力便宜，收入增长以后，劳动力不便宜了，比较优势就消失了。

有人一定会说，我们的收入比起发达国家低很多。但我们的比较优势不是跟发达国家比，而是和同等小组里的国家相比的。跟泰国、马来西亚、印度尼西亚、印度比，我们的比较优势已经丧失了。

好在我们过去不仅仅发挥了比较优势，还发挥了后发优势。什么叫后发优势？通过学习、引进、消化、吸收，向先进国家学习知识、技术，使得我们自己逐步成长。

我们过去一直通过各种办法努力学习，四五十年之后，自己有了创新的能力，有了发展各种产业的能力，这是一个重要的因素，使得我们在原来旧的发展动力逐步衰减的时候，新的赛道补上来了，包括高新科技的产业成形了。

我们有了高新科技，有AI、有新能源、生物科技，大家都在关注新三样，同时不要忘记，原来的制造业也到了一个新的发展阶段，在世界上有了竞争力。

这些不是因为劳动力便宜的竞争力，而是我们科技能力、创新能力、发展产业的能力。大家想想最近欧洲天气热，没有空调、没有风扇，大量从中国进口这些产品，这些不是AI，还不是最新的技术，就是原来的制造业。

现在支撑中国经济增长最重要的方面就是出口，出口的不仅仅是高新技术产品，还有大量的制造业产品，这个能力确实到了具有世界级竞争力的水平--这是解释中国经济现状和未来的一个重要的因素。

再跟日本做一个比较：现在大家都在担心，短期增长速度低一点没关系，但是会不会像日本那样进入一个30年的长期萧条？

首先是日本市场出清比较慢，价格下滑的速度拖了20年，其他国家六七年到底了，这是第一点；第二是日本经济结构已经是发达国家的经济结构，新的动力比较少，特别是城市化。

城市化这个因素对房地产非常重要，日本那时候城市化基本完成，城市化长期发展动力不足。

我们现在城市化还只有64%，发达国家都是百分之七八十，所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要把这个因素用好，这些年没有用好这个因素。比如限购排斥的都是外地人（农民）买房，他们就没有留下来的动力。用好城市化的因素，还可以取得持续增长。

第三是新产业的问题，当时日本缺乏新的技术和新的产业支撑经济新的增长。1990年泡沫破裂，房地产和股市大跌之后，不仅当时没有多少新的技术和产业，原来具有竞争力的一些产业又被美国逼得转移到了国外。

最近我们研究所专门在研究这个问题，就是关于海外投资和国内经济发展的关系问题。日本当时最有竞争力的半导体芯片产业，被逼着转移到了美国、韩国、中国台湾，在这个意义上把它掏空了。

我们现在的优势在于，新兴产业正在蓬勃发展。所以我说我们应该有点信心，我们已经真正换了赛道，日本当时没有赛道可换，这是很不一样的。我们现在经济增长是比较低，但是毕竟有新的增长点，有新的产业、新的技术正在成长。

比如我们的新能源获得了新的发展动力，就是美以伊战争给新能源注入了新的动力。

新能源原来发展的动力是低碳、气候变暖，但是低碳最近几年是有危机的，出现了很大的负面因素，美国转向积极发展化石能源，退群巴黎协议。

美国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不搞低碳了，不信气候变暖是二氧化碳排放造成的，对全球都有影响。大家想想，过去几年很多国家放弃了碳达峰和碳中和目标，煤电重新搞起来了，传统能源又开始恢复了，因此低碳这个因素是在衰弱的。

最近霍尔木兹海峡开战，情况发生变化了，大家发现化石能源是非常不平等、不安全的能源。所以现在新能源又有了新的发展动力，叫做能源安全。

什么能源最安全？太阳能是最平等、最安全的。每个人头上都有太阳，可以在戈壁滩发电，可以在水面发电，可以上面发电，下面养鱼、养羊、养牛，给我一块光伏板，到喜马拉雅山上也可以发电，比起其他所有能源，这是最安全、最平等的。

核电不平等，打仗就是为了不让一些国家搞核电；风电不太平等，有的地方有风，有的地方没风；水电也不平等，石油和天然气则是最不平等的，委内瑞拉那么小的地方，是世界石油储量最大的。

往后看5年、10年，全世界都会大力发展清洁能源，特别是太阳能，这是可以预见的。而且很多国家不是价格涨不涨的问题，而是有没有能源的问题。加上AI发展需要电，未来新能源发展就成为了大家会共同追求的一项事情。

在这方面我们恰好是领先的，而且有大量的产能是可以出口的，在这方面确实是一个非常好的朝阳产业。

我们对中国经济长期发展是有信心的，也希望通过今天的交流，把这些问题都能充分揭示出来，同时把我们能够开发的积极因素更好地开发出来，使我们获得更好的发展。

我就讲这些，供大家参考，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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