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工人日报)
中午下班,车子驶出单位停车场,窗外的热浪便扑在玻璃上。室外温度38摄氏度,蝉鸣有气无力,行人缩在伞下急急地走。我慢悠悠地开着车,心口像积了一层灰,说不清是倦怠,还是对这漫长的苦夏生了些微的厌。
车子滑过弯道时,一团红紫忽然从右侧撞入视野。是紫薇花开了。上一次见它,还是青涩的花苞,绿豆似的缀在枝头,怯怯地透出一点红晕来。不过几日工夫,竟开得这般不管不顾了。我下意识松了油门,车速慢下来。隔着车窗望过去,一团团,一簇簇,压弯了细长的枝条,粉的像霞,紫的像烟,在午后的微风里颤着,颤出一片温柔的喧哗。那颜色从玻璃外透进来,像一捧清水慢慢洇进心口,积了许久的那层灰忽然薄了一些。
我打了转向灯,缓缓靠边停下。熄了火,摇下车窗,暑气扑面而来,却也不觉得难捱了。探出头去细看,才觉出这花的奇处。树梢上,一朵花竟含着四季:下端已是盛极的艳红,中段是半开未开的娇羞,顶端还紧紧地攥着几粒未醒的苞。花开六瓣,薄如蝉翼,边缘打着细密的褶,像儿时铅笔刨花旋出的模样。旁边的草地上散落了一层碎红,是前两日暴雨打落的。可那些落花并不见委顿,蜷曲里依然藏着一抹倔强的艳色,仿佛落也要落得热烈坦荡,不肯草草收场。
紫薇是聪慧的树,知道万木葱茏的盛夏,绿已不再稀罕,便偏要开出满树明艳来。从六月到九月,一茬谢了一茬接,仿佛要把整个夏天都占满。可你若细看它的树干,便会发现那灰白的枝干光滑得几乎无皮可寻。年年盛夏,一面剥落,一面盛放,把最深的裂痕藏在最明艳的花影底下,其中的苦楚,怕是只有紫薇自己知道。
这是怎样一种执拗的生命啊,它不在春日与百花争妍,偏拣这最酷热的时节,拣这万物都蔫头耷脑的时节,轰轰烈烈地开起来。土地越贫瘠,它的根扎得越深;日头越毒辣,它的花开得越繁盛。一树明艳如霞,开得理直气壮,开得旁若无人。一阵风来,它就起舞;一场雨过,它便抖落水珠继续开。没有犹疑,没有退缩,生命走到哪一步,便做哪一步最该做的事。
望着这一树花,想起这些日子的辗转与闷倦,那些说不清的压抑与焦躁,原来是自己把心收得太紧。活着岂能总盼着春和景明?烈日当头时,风雨交加时,不正是该像紫薇这样,把最鲜艳的自己亮出来的时候么?该张扬就张扬,该炽热就炽热,哪怕明知会落,也要在枝头烧得痛快淋漓。落便落了,落也要落得漂亮,落得无所畏惧,把最后一滴颜色都洒进泥土里去。
重新点火,挂挡,车子缓缓驶离路边。日头依旧毒辣,可心里有了一片花阴,连手里的方向盘都觉得轻快起来。路边这一树树的花在身后渐渐远了,可那团红紫已经印在了眼底,像一盏不灭的小灯,亮在往后每一个闷热的午后。日子还长,暑气未尽,但心里有了花,路便不觉远了。
紫薇花又开了。就这样一直开,不停地开吧。所有的热烈,都不算白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