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中国旅游报)
转自:中国旅游报
□ 刘友洪
车过水头隧道,恒山山脉便横亘在眼前,司机不断提醒,恒山主峰不远了。
尽管沿途有恒山黄芪、浑源凉粉等巨幅广告牌分散着全车人的注意力,但恒山那略带压迫感的视觉吸引,始终占据着我们的目光。进入恒山风景区后,乘车转入一个叫磁窑峡的地方,恒山就像在此处打了个结似的,从四面八方向你扑来,把你环绕在这大山之中。
名为翠屏峰、天峰岭的两座山峰,就像一个人的两只手,半握的手掌交错搭扣在一起,形成了一个谷底开阔、四周封闭的山间盆地。
我从四川来,四川也是个盆地。但那个盆地尺度太大,早已超越了人的视线范围,让人完全觉察不出它的“盆形”来。但我此时身处的地方,却是一个人能感知的尺度,它那高高耸立的“盆壁”,立马成为我们眼前一堵无法逾越的高墙。
太行雄奇、吕梁苍莽,两条山脉逶迤北上,太原盆地、忻定盆地、大同盆地次第展开,桑干河穿行于最北端的大同盆地,奔涌不止。北方那种辽阔,不仅是视觉上的冲击,更是心胸上的叩问。而此时,我整个身子一下子就像掉进了地球的深坑——那种封闭与隔绝,至今想来,都令人心生敬意!
你看,那近乎垂直的绝壁,古褐苍苍,寸草难生。这也难怪,绝壁不但垂直,而且还向山体内侧凹陷,既缺少泥土,又缺乏雨水,怎能让生命存活呢?
当然,视野之内也有绿色,那是山巅之上毫不起眼的灌木,以及谷底的森林。但是,与那巨大而裸露的褐黄崖壁相比,这点绿色显得多么无足轻重。
只有那一道道断层线,似乎是大自然的不屈与抗争。它从唐峪河谷底一跃而起,以30度的斜角,向着天空延伸。
我查阅资料得知,磁窑峡的山体是石灰岩,那一条条的断层线,就是一层层的岩石。造山运动给大地留下的伤痕,至今清晰可见。
30度的斜角,放在一张A4纸上,就那么轻轻一笔。但放在大地之上,却是如此庄严隆重——就是这条30度的斜线,将偌大的山体切割成数层平行而蜿蜒的巨型断层,就像大地之上的五花肉,或者汉堡。
这些断层线,现在又以相反的姿势扑来,将立在唐峪河左岸的我,吞没于群山峡谷之中。
在此处,人的渺小可想而知。
这时,悬空寺出现在眼前。
那是万仞绝壁上的一道霞光——只轻轻一瞥,便知其无可比拟与空前绝后。
我不想,更不愿夸大悬空寺的“伟哉大也”:以它占地仅152平方米的身躯,与偌大的山体相比,实在是微不足道;它保持着千百年来不变的身姿,附着在悬崖之壁,以至于我抬头看见它的时候,第一印象是那么弱小,那么岌岌可危。若不仔细辨认,在悬空寺中行走的人们,很容易被河对岸的游人忽略。
我之所以用“附着”二字,是因为在我过去的认知里,陡峭的岩壁与供人使用的房子,无论如何也组合不到一起。然而在恒山,在一个叫磁窑峡的地方,这两种看似毫不相干的事物,竟神奇地组合了!
因此,当我抬头看到绝壁之上,那看上去似乎是“缩小版”的,附着于崖壁上的,悬挂于断层线的朱红屋宇,心中顿时涌起一种想流泪的感觉。
这座建于北魏时期的屋宇,距今已1500多年了。换言之,它已在悬崖绝壁上生存了15个世纪。如果把它在时间长河里的尺度向上竖起来的话,它无疑是“大”的,是与山岳齐平的。
资料介绍说,悬空寺选址在凹陷的山腰处。对此,我宁愿相信,那凹陷之处,是建设悬空寺的工匠们一锤一锤凿进去的。当初,工匠们把木梁嵌入山体,就是要为屋宇建造一个能够挡风遮雨的场所。这些横梁一旦嵌入山体,它就与岩石合二为一了,就能从如母体般的石头里吸取“营养”了,就能够生长了。于我看来,这些外挑而裸露于岩石之外的横梁,是从石头里“长”出来的。是的,横梁是“长”出来的,屋宇也是“长”出来的,它们经过1500多年的漫长“生长”,已经与大山浑然一体了,它们成了磁窑峡、翠屏峰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我登上悬空寺,看着近百米深的河谷,不禁疑问:古人为什么要将寺院建在悬崖之上?沿途我没见一间厨房和厕所,难道古代的僧人不在此处用餐和如厕?他们的吃饭、内急如何解决?当我看到一张貌似可以躺上去的平台,我就想,古代的僧人如何休息,晚上他们怎么睡觉?就这些问题,我请教了浑源县当地朋友。
朋友是如何回答的,后来我并没在意了。我的思绪,在悬空寺上,穿越到了遥远的古代——我“看见”工匠们正在一锤一锤敲击岩体,“看见”僧人们手持钵盂穿梭行进,“看见”朝拜者虔诚而佝偻的身影……
我不敢在悬空寺上过多停留,我怕我身体的重量,会增加那些横梁的负担——它们已经承受了1500多年,不但承受了屋宇的重量,更承受了时间之重、历史之重、人文之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