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上的猫(散文)
创始人
2026-08-11 10:59: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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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理相册时,翻到了一只三花小猫的照片,是去年5月我回老家时拍到的。它卧在邻家的房上,仰头看着一旁的栾树,大约是被树上的鸟或是虫子吸引了,一动不动,很是入迷。我轻声呼唤它,它转过头来盯着我几秒,眼中满是迷惑与胆怯,确定我对它没有威胁后,又转而去看那树。于我而言,这是一只陌生的猫,但它身下的房梁,曾卧过一只与我相熟的猫。

它是只黑白狸花猫,有个“烂大街”的名字——“咪咪”。我所能想起的与它相关的记忆,几乎都留存于盛夏时节。

小时候每逢暑假,我都会回老家住很长一段时间。每每嘴馋,爸爸就会给我十几块钱,让我去买吃的。走过一条下坡路来到村口,村口有一条东西走向的大路,路的两边各有一个小卖部,我每次的乐趣之一,就是在心里用“点兵点将”法选择去哪家。走进小卖部,我在一个又一个大框里挑挑拣拣,拿上几包洋葱圈、星球杯、辣条还有火腿肠,再来瓶饮料或来根冰淇淋。那时候零食的种类并不丰富,乡下店铺里的样式更是少之又少,可每次我都会在那些货架面前徘徊许久,左挑右选一番,才心满意足去结账。装零食的袋子越大,我越开心,回家路上也越神气,遇到我的玩伴们时,我会刻意将零食袋子提得高些。有时在回家的路上,我会遇到它,许是见我手里提着零食,它便跟着我回了家。回到家里,我拆开一包洋葱圈,给每根手指上串上一个,串好后自己咬下几个吃,又扔给它几个。它不紧不慢地咬起一个,偏着小脑袋嚼起来,尾巴竖得高高的。

吃饱喝足后,我躺在老家房中间的竹架子床上午睡,它则趴在床下睡。晌午时分,正是夏季一天中最热的时候,阳光落在天井里,脉络分明。竹架子床冰冰凉凉的,头顶上还悬着电扇,我又刚享用过冰凉的食物,所以并不算太热。有时候从梦中惊醒,我一个侧身翻至床边,看见它还躺在原地,睡得正熟,我伸手摸摸它,更觉心安。有时候我睡醒了,它却并不在床下,来不及失落,还未曾从午后梦魇中清醒过来的我便已穿好鞋去找它。

它的家离我家很近,就在我家斜对面的邻居家里。我有机会与它交好,也有我同邻家的小男孩关系好的缘故。邻家的小男孩小我4岁,但这并不妨碍我们成为关系很好的玩伴。我常不请自来,大步走进邻家,两个人坐在电脑前,一玩就是一个下午。有时候我会将它抱在怀里,一边摸着它,一边和朋友坐在电视前看动画片。它是一只很有耐心的猫,能在我的怀中待很久而不曾厌烦。

农村的猫多半都是散养的,它可能在这个村庄里有很多可以落脚的地方,而翻墙走壁几乎是每只农家猫必备的技能,但幼时的我曾执着地坚信只有我的邻家才是它唯一的归宿。既然人到了晚上就应该按时回家,那么一只猫也应如此。于是在一个太阳即将落山的日子里,我焦急地跑到邻家,询问朋友它回家了没有,在得到否定的答案后,我开始在这儿附近搜寻它的影子。光线渐渐暗了下来,我弯着腰一声声“咪咪”呼喊着,却始终找不到它的身影。寂寥的村庄里,四周是虫鸣声,狗叫声回荡在村子里,想到它还怀有身孕,我的恐惧从心底蔓延开来,不由得设想起有关于它的种种悲剧。直到熟悉的猫叫声从路边的沟渠里传来,我惊喜万分地跑到沟渠旁,看见它从容地向我走来。它出现在邻家附近,应是原本就打算回家。邻家的大门关上了,墙的高度对一只怀孕的猫来讲仍有些危险,但后墙并不高,对它而言,跳上去也是轻而易举的。但我带着那份迫切要将它安全送回家的心情,将它一把抱了起来,加快脚步跑到邻家门前,将朋友喊了出来,急切而严肃地将猫交至他的手中,我心里的石头这才落了下来,朝自己家走去。

有一次听大人说猫爱吃蛐蛐,我当即从家里翻出一个空的塑料瓶,带着朋友一头扎进玉米地里。玉米地比我们两个高出许多,两个人穿梭其中,叶片上的绒毛粘在皮肤上,没过一会儿就瘙痒起来,稍不注意,叶片就会在身上划出一道道细细长长的口子。但种种不适被我全然抛之于脑后,只顾着观察那些细碎微小的动静。一个灰色的身影掠过,在田埂上停住了,两条细长的黑触角在试探着周围的环境。我屏住呼吸,身体虽动似静,手握成半开拳,一个前扑,蛐蛐就在我的手中拼命挣扎起来。等到汗浸湿了头发,瓶子里的蛐蛐也已有了大半。我和朋友高举着塑料瓶,来到它面前,放出一只蛐蛐到它嘴边,它嗅了嗅,如获至宝,“喵喵”叫着吃了起来。我的身上又痒又疼,但看它吃得开心,我感到很是欣慰。

有关于它的记忆,我在脑海中搜刮许久,竟也寥寥。想这一切,应是因为在我与它相识后没有几年,我在老家的暑假就因故结束了。

我在老家的这段童年,终结于奶奶的离世。

奶奶去世时,很戏剧性地下了一场比往年都要浩大的雪。县里的交通因为这场大雪瘫痪,我半只腿没入雪中,和妈妈艰难跋涉至学校,我哭着和班主任请了假。回到家里,我穿着孝服跪在灵堂边,朋友知道我回来了,只是这次,他远远站在一旁,一改往日之活泼。我疲惫地看向他,两个人并没有说什么话。记忆里,这好像是我们最后一次相望。

自那以后,我很少再回老家。而当很久以后我回到老家里,最后一次见到了它。我原本以为它已经忘记我了,但它仍像往日一般,走到我的脚边,在我的两腿间走来走去,用它小小的脑袋蹭我的腿。我在惊喜之余,感到一股莫名的悲伤。那时我不知道该怎么理解这种情绪,随着年岁渐长,我慢慢懂得了,其实那时我在心里已隐约觉察到了这场相逢的背后,是无法挽回的离别。对它而言,每次要走过它短暂生命里漫长的时日,我这个邻家的人类朋友才会在天气炎热的时候回来,陪伴它一段时间后又在某一天突然离开。而我与它的最后一次见面,想来已是它生命里不知多少个夏天过后。

曾经,邻家的房上趴着的那只猫在听到我的呼唤后,身轻如燕,矫捷地跳过层层墙壁朝我奔来。只是这次,趴在邻家房上的这只陌生的猫,只会在听到我的呼唤后为我短暂停留一瞬的目光,便看向那绿叶掩映间的,没有我的,它的世界。

责任编辑:郑欣宜

来源:中国青年作家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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