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嘉兴日报）

转自：嘉兴日报

　　■吴凡

　　我说买碗酒酿尝尝，妻说这东西太甜，少吃为好。哎，上了年纪，啥都得拘束忌惮，唯独回忆是自由的。

　　记忆中的暑假，父母在田间忙着“双抢”，同龄人结伴去斫了一两篰猪羊草，便各自回家。我坐在河桥头的廊棚下，吹着从丹白荡里过来的凉风，看着白晃晃的烈日炙烤大地，听着树枝上“老贼啼”知了的叫唤，盼着父母从毒辣的阳光里早点回家吃中饭。

　　“酒药要‌覅——”随着方言拖长音的吆喝声，从密集的光芒里走来的还有一位老婆婆，她打着把浅黄油布伞，挎着盖了块花毛巾的竹篮，正沿着门前的小路叫卖。

　　我问几钿一只，她答一角五只；我又问甜吗，她答保证甜的。我转身回到房间，拉开床前抽屉，兜底翻身，寻出六分硬币，买了三颗像是跌打伤筋丸一样的酒药丸，想象着一碗甜酒酿的历程可以即刻开启。

　　父母滴着汗水，带着一身疲惫半身泥花回到家中，听说我买了酒药似有几分不悦。我说，姆妈头发里有几片青黄的稻叶；母亲说，你前几天才用陈酒药做了酒酿吃，怎么又要买酒药了？我执拗地问，等吃了中饭，就再做一小碗可以吗？母亲不置可否，好似说看你自己的表现。

　　河桥头“呲咔——呲咔”磨镰刀的声音响成一片，“双抢”就拉开了序幕，也预示着生产队里即将轧新籼稻米。眼见今年青黄不接的日子快熬出头，我说想做碗酒酿吃；母亲笑眯眯地说，还有点陈糯米和两颗陈酒药，糯米饭做酒酿软熟好吃。

　　次日烧中饭时，我在竹蒸架上炖了一汤碗糯米饭。先用筷子把饭拌松，再碾碎酒药成粉状；待饭凉到手感仅剩微温，就取来一只瓷盆，在盆底撒些酒药粉，再铺层米饭撒层酒药，最后用筷子在中间和四周戳几个大小深浅不一的竖井，并在井壁也撒上酒药，倒扣上汤碗，置于菜橱一角。

　　不出三天，便有幽幽的甜糯香味溢出菜橱，循着缕缕香甜取出酒酿瓷盆，只见饭粒上面长满了密密的丝丝白绒毛，像是初生的小冬瓜。缓缓倒入冷开水，刚好齐平饭面，再耐心等上一天半天，酒香便渐渐浓郁起来。揭开汤碗，但见满盆酒酿汤水清亮，几颗米粒浮在汤面；取调羹舀上一勺放进嘴里，甜滋滋、酸唧唧的味道；再浅浅喝上一调羹酒酿汤，一股甘润绵柔的丝线滑进心头。苦夏里，尝过这股微酸甜香的味道，便在唇齿间久久萦绕。

　　中饭只剩两小碗，那是要留作父母下午的点心。于是，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我尽力多斫几篰猪羊草，在烈日里多翻两遍湿稻柴；傍晚时，收好晾晒的衣裳，喂食猪羊妥当，再拎几桶河水泼洒晒场，早早搭好门台，搬出粥锅饭碗，静候夜幕欲拉未合时，父母收工回家。

　　连续几天，我不提酒酿一事，母亲倒是在晚饭后对我说，明天中午多烧碗饭，你做酒酿好了。

　　听说现在的年轻人从超市买回甜酒酿后，喜欢放进冰箱冰镇一下，将其作为“百搭配料”，与葡萄、西瓜、夏梨或冰粉、奶茶、咖啡等混合着吃，能让酸甜的冷饮风味灵动起来。一代人有一代人的生活，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向往，日子总会一代比一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