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天津日报）

转自：天津日报

　　在传统历史著作写作经验中，以时间为序无疑是一条主线和脉络——王朝更替如“城头变幻大王旗”般流转，年代尺上的标记构筑起人们对过去的全部想象。然而，当历史地理学家葛剑雄教授推出新作《吾国吾土——中华民族的历史空间》（以下简称《吾国吾土》）一书时，他选择了一条迥异奇诡的学术进路：将“空间”作为书写和理解中国历史的钥匙。中国悠长厚重的历史从何而起？中华博大精深的文明如何生根发芽、经久不衰？《吾国吾土》一书辑录了葛剑雄教授近年公开发表的数十篇新作，以其深厚史学积淀与独到现实洞察，从承载文明曙光的甲骨、青铜，到孕育无数灿烂文化的黄河、长江，再到影响区域与世界交流的运河与丝绸之路，将中华文明的源起与发展娓娓道来，为读者打开了一个理解“何以中国”的全新维度。

　　民国以降，我国历史地理学研究发轫，至上世纪80年代已渐趋成熟。特别是在著名历史地理学家谭其骧先生主编的、集历史地理研究成果之大成的巨著《中国历史地图集》和一系列新著出版后，我国历史地理学越来越受到学术界和社会公众的关注和重视。但限于全国高校鲜有设置该学科的本科专业，加之开设中国历史地理本科课程的大学也寥寥无几，因而多年来几乎没有一本普及性的历史地理读物，中国历史地理的基本事实和重要的研究结论长期不为学界和公众所知，历史地理的基本常识得不到广泛及时的普及。这是一部国家社会科学基金立项的“哲学社会科学学术通俗读物”，旨在以地理视角重述中华文明演进的历史故事。《吾国吾土》一书以“地理空间”为方法论，通过爬梳中国古代行政区划、人口流动迁徙、城市生成演变等历史地理脉络，深刻阐释地理环境对中华文明发展的深远影响，揭示中华民族如何在多元地理格局中形成统一的文化认同，从而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葛剑雄教授在书中开宗明义阐述历史地理学的核心命题：“‘当下的这个地方’、‘我’这个人有什么特点，往往都离不开我们的先民所处的地理环境。”这句话看似直白朴素，实则蕴含着深刻的学术洞见——地理不是历史的被动容器，而是历史进程的积极参与者。早在民国时期，葛剑雄的授业恩师谭其骧与顾颉刚两位史学大师在创办《禹贡》半月刊时，就曾留下“历史好比演剧，地理就是舞台”的经典论断。然而葛剑雄教授在继承这一传统的基础上，又将这一认知向前推进了一步：“地理不仅是舞台，它本身也是演剧的一部分，因为它不仅是历史戏剧上演的场所、环境，更深刻地参与到历史进程本身。”这一精辟判断构成了《吾国吾土》一书的方法论基石。以中华文明的连续性为镜，葛剑雄教授从地理环境中寻找解释框架。中国地处欧亚大陆东端，北临西伯利亚，东濒太平洋，南有热带丛林，西有青藏高原——这种相对封闭的地理格局为中华文明的独立发展提供了天然屏障。公元前4世纪亚历山大东征，兵锋直抵印度，却被高耸的帕米尔高原挡在中国门外。与此同时，中国物产丰富，自给自足的经济基础又降低了对外的依赖，从而保证了文明的内部延续性。这不是地理决定论，而是对地理条件与文明走向之间复杂关系的清醒认知。

　　《吾国吾土》一书的一个重要贡献，在于对“中国”概念进行了历史主义的梳理。葛剑雄教授指出：“经过3000多年的历史，‘中国’已经从一个小小的居民点、一个城市的概念，扩展到了覆盖960万平方公里领土的一个伟大国家的名称。”这一演变过程并非简单的空间扩张，而是伴随着政权性质、文化认同与国家形态的深刻转变。书中对中国历代疆域变迁的讨论，始终围绕一个核心问题展开：什么是“中国”？葛剑雄教授的回答既尊重历史事实，又具有清醒的现实关怀。他指出，历代王朝的疆域边界并不等同于今天中国的版图，不同时期的“中国”概念有着截然不同的内涵。这种严谨的学术态度，既避免了将历史简单化的倾向，也为理解统一多民族国家的形成提供了扎实的学理支撑。尤为值得关注的是，葛剑雄教授在思考疆域问题时，并未囿于单纯的边界测绘，而是将其与行政制度、治理成本、地理条件联系起来。书中分析了从郡县制到州郡制，再到隋唐道州县制、元朝行省制的演变，揭示出制度变迁如何回应不同地理条件下的治理需求。山区的分散治理、平原的集中管控、边疆的特殊设置，这些都不是随意之举，而是地理环境与政治智慧相互作用的结果。

　　如果说疆域是历史的“横断面”，那么人口迁徙就是贯穿其中的“纵贯线”。《吾国吾土》一书以大篇幅讨论了移民史与民族融合的问题，这也是葛剑雄教授数十年学术积累的自然延伸。葛剑雄教授在以往的研究中早已阐明：“人是文化最丰富、最活跃的载体，一定规模的人口流动，必然导致原有文化的转移。”在《吾国吾土》一书中，这一判断得到了更加生动、具体的呈现。从秦汉时期的北民南迁，到永嘉之乱后的衣冠南渡，再到明清时期的湖广填四川，每一次大规模人口移动都不仅仅是地理位置的变更，更是文化基因的重组与更新。

　　在民族融合问题上，葛剑雄教授强调了一个关键的文化机制，“华夏有一个很好的传统：只要外来者接受我们的文化，那么，无论外来者原来是哪里的人，属哪个民族，是什么血统，我们都会承认外来者、异族已经‘由夷入夏’，不再是‘非我族类’，而是自己人。”这段话揭示了中国历史上民族融合的核心逻辑——文化认同先于血统认同。正是这种开放包容的文化传统，使得中华民族在数千年的历史进程中形成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共同体格局。

　　《吾国吾土》一书的另一个重要价值，体现在其写作策略与传播功能上。该书被定位为“入门级学术读物”和“大家写小书”的实践范例，其目标定位不仅是专业学者，更是众多对历史感兴趣的中等以上文化程度的人群。葛剑雄教授在以往的访谈中曾明确表达过他的普及理念：“历史学者有一个很重要的任务，即普及研究成果。学术界很早就认识到，我们取得了最新的研究成果，但公众往往还停留在片面甚至错误的认识上。但是你不能怪公众，你不能说我出了重要的专著，任务就完成了。”这段话道出了学术研究与公共知识之间的现实落差，也彰显了葛剑雄教授作为公共知识分子的责任感。《吾国吾土》一书在普及策略上的成功之处在于：它既不降格以求、牺牲学术严谨性，又不故作高深、拒人于千里之外。书中配有大量高清摄影与历史地图——秦长城遗址的苍凉、何尊等文物的精致、《东汉刺史部图》与清代《全漕运道图》的周细——这些图像资料不仅增强了文本的可读性，更实现了“图像证史”的功能，让抽象的历史地理理论变得可感可触。读者评论中频繁出现的“好读”“没有晦涩术语”“娓娓道来”等评价，印证了该书在可读性方面的成功。有评论者写道：“本来以为很生涩，意外很好读，三天就读完还做了简单笔记。”这种阅读体验的反馈，恰恰说明葛剑雄教授在“大家写小书”这一目标上的切实达成。

　　通读《吾国吾土》一书，可以感受到一条贯穿始终的精神脉络：通过对历史空间的考察，理解中华民族的形成过程，从而为今天的文化认同与民族自信提供坚实的历史依据。但这并不意味着该书陷入了简单的颂歌式叙事。相反，葛剑雄教授始终保持着一个学者的冷静与审慎。他在谈及历史研究的态度时曾强调：“历史研究就要尽可能还原历史的真相，并且用正确的历史观来加以解释和引导。”这种求真务实的精神贯穿于《吾国吾土》全书。书中不回避历史上疆域的伸缩、民族的冲突与融合、环境的变迁与破坏，而是在复杂的历史事实中寻找规律、提炼智慧。葛剑雄教授对当前历史普及中的某些倾向保持着清醒的警惕。他尖锐地指出：“影视作品传播的历史是观念，而非真正的历史。比如雍正皇帝，真正的雍正既不是民间传说的那样，也不是电视剧里演的那样。”在他看来，将历史简化为帝王脸谱和宫斗桥段，只会让观众获得廉价的情绪，而非真正的历史智慧。《吾国吾土》一书正是对这种倾向的“拨乱反正”——它不靠渲染宫斗传奇吸引眼球，而是靠扎实的学理和清晰的视角，引导读者建立自己的历史认知坐标系。

　　《吾国吾土——中华民族的历史空间》一书的价值，不仅在于它用通俗的语言讲述了中国历史地理的核心内容，更在于它提供了一种理解历史的思维方式。当时间维度的叙事无法解释“为什么中华文明能绵延五千年不断”时，空间维度给出了更明确的答案：是山川的屏障、河流的滋养、气候的馈赠，加上一代代人在此基础上的制度创造与文化积累，共同铸就了这个伟大文明的生命力。葛剑雄教授曾说：“我对历史地理的追求永远会有新的目标，80岁是新起点。”对于读者而言，《吾国吾土》一书或许正是一个起点——从这里出发，人们得以重新审视脚下这片土地与过往历史之间的深刻关联，以更立体的视角理解“何以中国”这一永恒命题。在这部博约兼顾的学术小品中，空间的历史与时间的历史终于握手言和，共同讲述着中华文明的不朽故事。

　　（作者为黑龙江省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理论体系研究中心特聘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