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施晓璘

头回撞见“黄向辉”三字，端端正正，像会议纪要末页的男教授签名。后来才知是位女教授，在新疆乌鲁木齐出生，一路从西北到东南，如今在上海海事大学教英语文学。这场因名字而起的小小误会，恰提前泄露了她写作的底色——一个人身上，究竟能栖居多少看似遥遥相隔的来路？

《我的上海》五章二十篇，序言叫“一碗勾魂的罗宋汤”。罗宋汤舶来上海，经本地人改良，甜中带酸，稀稠适中。以一碗汤开篇，黄向辉大约在暗示：她笔下的上海，也是一锅文火慢炖的美食荟萃，百般滋味都落在里面，哪一样都作数。黄向辉的功力，体现在沉稳地注视：弄堂午后一寸寸挪移的光影，新疆故友重逢时眼里的恍惚，石库门新漆盖不住的旧痕……注视本身就是一种驻留——皈依一座城，说到底是让目光愿意为它停留，看出比过客多一层的纵深。

她写上海人的“分寸”与“路数”，细碎、准确，带着温度。新识的摩登人与重逢的故友，是生活缝隙里自然浮现的纹理。她明白自己原是外来者，看什么都像初次照面。晾衣竿横斜的角度、邻里间不必言说的默契，对长居者来说如呼吸般自然，对她却是需要重新修习的生活语法。一个看惯戈壁地平线的人，忽然把目光贴到梧桐树下，瞧见的细碎处，自然比别人多出几层褶皱。

最见功力的篇章，生长在两种空间经验的交接地带。“黄浦江边‘疆二代’”，她把“疆”与“沪”缝进同一个句子。新疆戈壁与牧场，是渗进骨子里的辽阔；上海梧桐与石库门，是成年后细细习得的紧密。她的目光有种稀罕的复视能力：烤馕的焦香与生煎的油香在同一片空气里飘散，戈壁的长风与浦江的潮涌在同一段文字里交汇。两片土地在同一个视野里重叠、低语。

海派文化讲究通透，看穿而不点破。黄向辉的通透，正是这种海派的明朗。她很少跳出来抒情，只把人事安放在那里，让它自己开口。弄堂拆了，她看见的是时间的截面；老物件消失了，有人感叹逝去，她辨认它仍在暗中发挥作用的痕迹。上海人所说的“有根”，不纯是土地意义上的，还是时间意义上的——知道什么值得留着，什么可以翻新。

她写海派文化，落点在“海纳百川”。天南海北的人来到上海，寻到自己的位置，快慢不等地融入，同时棱角犹在。“劈硬柴”和“乱劈柴”藏着上海人的规矩与变通——账算得清爽，情分也记得分明，不黏糊也不淡漠。于她，西域的基因没丢，江南的雨露没拒，二者相互交融，反倒长出一种新东西。真正的包容，恰似容纳百川，让源自各异山川的清流，于同一条河道中悠然奔涌，既无相拒之态，亦无相忘之念。自苍茫戈壁奔赴浦江之畔，数千公里的迢遥距离，拓展了她的视野疆界，更淬炼出一种恢宏气度——能将看似扞格难融的生命阅历，从容纳入胸怀，却不见丝毫割裂之痕。

上海滩从来五方杂处、八面来风，一双眼睛，西望天山，东望外滩，望到后来，两样风光并作一道，早已分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