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自:中国科学报
创新人才培养是当前我国经济社会发展和高等教育改革的核心课题。我国高校普遍采用传统的“英才”模式培养拔尖创新人才,即通过升学选拔、学科竞赛等路径筛选优质生源,依托特色实验班、拔尖培养专项等集中调配优质办学资源,对少数学生定向开展重点培育。这一模式默认可通过标准化测量筛选出最具潜力的学生,并对其进行高强度的学术训练,从而高效“生产”创新人才。
英才模式在特定历史条件下发挥了一定作用,但也一直受到质疑:依靠“掐尖”集训的培养路径能否稳定产出高层次创新人才?那些被选拔出来的“尖子生”日后成为卓越创新者的比例究竟有多高?稀缺办学资源向少数拔尖学生过度倾斜,是否会制约高校整体创新生态构建?在当前产业转型升级与发展新质生产力的背景下,这些问题被进一步放大。
英才模式培养的主要是拔尖学术人才
在高校培养创新人才的实践中,拔尖人才、拔尖学术人才与拔尖创新人才三个概念长期被混用,但三者的内涵存在本质差异。
“拔尖”意指在某个领域或某种活动中处于领先地位。在高等教育系统的语境中,拔尖人才是指在现有知识体系和考核标准下排名靠前的学生,即拔尖的学术人才。“创新”则是指创造出前所未有的成果、塑造全新的心智特质、构建全新的行为模式,其本质上是“从0到1”的突破性活动。创新人才是能够产生新思想、创造新事物、解决新问题的人才。拔尖创新人才作为政策层面的整合概念,其本义指向卓越创新人才,落脚点是创新能力而非考试成绩,与拔尖的学术人才有着本质区别。
然而,在实践中,“拔尖创新人才”的概念被严重误读。当“拔尖”一词被置于“创新”之前,许多高校想当然地形成了一套简单化的培养逻辑:把尖子生挑出来,用更多资源去培养,他们自然就会变成创新人才。根深蒂固的传统学术教育模式则进一步强化了这种路径依赖。于是,很多高校在各类实验、项目的名号下,把优质科研资源、导师资源、课题实践资源等精准投向考试成绩优异的少数学生,并心安理得地宣称“培养创新人才”。实际上,扎实的知识储备、精深的学术教育虽然可能为创新提供基础,但二者并不存在必然的因果关系。擅长应试解题、熟练掌握理论知识,不等于具备问题挖掘、跨界思考、原创研发的创新素养。知识与创新虽有交集,但并非对等关系。英才模式培养的主要是拔尖学术人才,但后者却被“理所当然”地视为拔尖创新人才。这种混淆不仅导致了话语混乱,更是造成高校创新教育实践方向偏差的重要根源。
英才模式难以有效胜任创新人才的培养
英才模式的底层逻辑是一种典型的工程思维,这种思维与创新的本质不兼容。它将创新人才培养设定为一条可以精密控制的流水线:第一步,选拔最优质的“原材料”,即考试排名靠前的少数学生;第二步,配置顶尖师资、专属科研平台、超前专业课、定向科研项目等,进行精心设计的学术训练;第三步,在流水线末端产出一批批“创新人才成品”。这一逻辑清晰且极具管理便利性,但不一定符合创新人才成长的规律。创新能力的生长本质上是生态性、非线性、随机涌现式的,如同森林的自然生长,而非机器的标准化组装。好奇心、想象力、批判性思维、跨领域联通能力、面对不确定性的抗压能力、自主探索精神这些创新核心素养,无法通过流水线“加工”产生。正如有研究者指出:“用工程的逻辑做生态的事情,是当前创新教育中最深层的矛盾。”
近半个世纪的教育实践也证明了这一点。大量追踪研究表明,那些在精英选拔中脱颖而出的学生,日后成为卓越创新者的比例并未显著高于普通培养模式下的学生。“我们就是在常规的培养方案上加几门选修课,以及一些实践活动,包括参与指导老师的科研课题。我们学得更深、更广一些,实际上与普通班的同学相比没有太大差别。我不能确定算不算创新人才。”有实验班的学生在调查中这样说。诚然,不能完全否定英才模式的价值,但对其作为创新人才培养主流模式的有效性,至今缺乏共识性证据。
与此同时,英才模式对创新人才培养造成了诸多消极后果。对置身其中的学生个体而言,往往需要承担额外代价。在大学招生、保研、评优等利益驱动下,拔尖项目、各种实验班和竞赛日趋功利化。学生被高强度训练裹挟,将大量时间投入远超常规课纲难度的考试、竞赛、“科研”训练中,综合人文素养和全面发展能力受损,部分学生甚至出现心理压力过大、兴趣被消磨、自主探索意愿弱化等问题。从国家需求层面看,新质生产力引领下各行各业加速智能化转型,经济社会的发展需要海量的多层次、多类型创新人才,社会创新需求呈现分布式、全行业、大规模特征,只盯着少数尖子生的英才模式从规模上就无法回应这一时代命题。从教育公平角度看,英才模式加剧了教育资源分配的不合理。优质师资、先进实验室、知名学者指导、科研实践机会这些宝贵资源集中投向少数被选中的尖子生,而绝大多数的普通学生很少有机会深度参与这些活动。
创新人才培养应切实转向普惠性模式
为了更有效地培养创新人才,高校亟须超越英才模式,转向面向所有学生、扎根于创新性教育生态的普惠模式。普惠模式的核心主张是,将培养目标从学术拔尖人才转向大众化创新人才,将创新素养培育从少数人的“特权”转变为每一位学生的“基本权利”。
相比英才模式,普惠模式具有多重优势:其一,面向全体学生,基于庞大的人口基数自然有望涌现出海量的创新人才。其二,面向不同成长背景、思维特质、专业与兴趣方向的学生,创新成果的类型和方向必然更加丰富多元。其三,缩小资源配置差距,促进教育公平。其四,将创新教育从少数人的内卷中解放出来,卸下学生过重的学业负担与竞赛压力,有利于保护他们的身心健康与探索欲。
普惠性创新人才培养模式不是纯粹的理论“构想”,可以从课程、师资、资源配置、办学体制等多个维度发力,创建适配全学段、全专业的普惠性创新人才养成系统。
一是重构课程体系,推动课程设计由知识灌输转向创新能力培育。高校应系统性地将创造性思维训练、跨学科项目式学习、问题导向学习、设计思维工作坊等模块嵌入通识教育与专业教育。
二是大力提升高校教师开展创新教育的能力。在教师的职前培养和在职培训中,应将好奇心引导、开放性课堂设计、开放式课题指导、创新成果多元化评判等内容纳入必修模块;同时,建立教师创新教学激励机制,鼓励教师投身创新教育实践。
三是优化高校创新资源配置逻辑,推动科研平台、导师资源、产学研资源等由集中投放转向普惠开放。各级实验室、创客空间、实训基地、校企合作资源等应取消准入门槛,向所有学生开放。
四是构建协同育人的创新教育生态。高校应积极深化办学体制改革,夯实书院制、跨学科辅修、微专业建设等育人模式,建立跨学院的创新教育平台,鼓励学生根据兴趣自由选择导师和课题。同时,深化校企合作、校地合作,将产业界的真实问题引入课堂,让学生在实践中锤炼创新能力。完善的生态能够为普惠模式提供支撑,为创新人才的涌现奠定基础。
(作者系苏州城市学院教授;本文为2024年江苏省高教学会《江苏高教》专项课题“新质生产力视域中创新型技术技能人才培养的评价模式研究”〈2024JSGJ08〉成果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