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陈芳、王进安（系福建师范大学文学院、闽台区域研究中心副教授）

　　教育部等七部门在《关于深入推进中华优秀语言文化传承发展提高全民语言文化素养的意见》中提出：“实施‘中国语言记忆’行动，在文化生态保护区中加大语言资源保护，鼓励设立城乡语言文化档案。”闽南文化生态保护区的方言，镌刻着闽南人的集体记忆和文化记忆。台湾的闽南方言和厦漳泉闽南本土方言最为接近，几乎可以连成一片。闽台两地的闽南方言，可谓闽台文化同根同源的“乡音证明”。台湾同胞回到闽南，瞬间便可感受到“乡音无改”的亲切，实现无障碍畅通交流。而今，越来越多的台胞跨越海峡，踏上故土。他们和新厦门人说着普通话，畅谈工作和生活；亦和老厦门人聊着闽南方言，诉说着无尽乡愁和新鲜感受。

乡音绵延 两岸同源

　　秦汉以来，中原先民筚路蓝缕，一次次迁移南下。唐代初期陈元光入闽，唐末至五代初期王审知治闽，靖康之难宋室南渡，在几番移民高潮中，中原文化与闽越文化碰撞交融，不同时期的汉语如年轮一般沉积在闽山闽水层层屏障之中，铸就了特色鲜明的闽南方言。

　　闽南方言是汉语的地方变体。陈支平在《闽南文化研究》中指出，包括闽南人在内的福建人，总是不厌其烦地强调自己渊源于中原的人文传统。而迁居台湾宝岛等地的闽南人，亦坚持着闽南固有的传统。“宁丢祖先田，不丢祖先言”，成为闽南人恪守的信念。闽台两地的闽南方言，语言整体面貌基本一致。

　　声母上，周长楫主编的《闽南方言大词典》中，台北点与福建厦门、泉州一样，有17个声母；台南点与福建漳州一样，有18个声母。“古无轻唇音”“古无舌上音”等上古声母的突出特征，凝固于闽南方言之中。闽南方言没有f声母，没有翘舌音；闽南人说普通话f/h不分、平翘不分。清人钱大昕在《潜研堂集》中指出：“凡今人所谓轻唇者，汉、魏以前皆读重唇，知轻唇之非古矣。”如“伏羲”即“疱羲”，“扶服”即“匍匐”，“封域”即“邦域”等。中古《切韵》一系韵书的非组字（轻唇音），今天的北方方言读为f，闽南方言的白读音多读为双唇音p或ph。如“肥”“饭”“分”“缚”等字的声母为p，“浮”“蜂”“芳”“覆”等字的声母为ph。而在“飞机”“发现”“福建”“肺部”“服装”等词中，非组字读为h，是较晚近的读书音。

　　闽南方言的韵母数量特别多，厦漳泉和台湾的闽南方言都有八九十个韵母，分为阴声韵、阳声韵、鼻化韵和入声韵四大类型。闽台闽南方言有丰富的韵尾，鼻音韵尾-m/-n/-ŋ和入声韵尾-p/-t/-k形成对应。普通话中，前后鼻音-n/-ŋ形成对立，-m与-n合并；入声韵尾脱落，归并到平上去三声之中。许多南方方言依然保留入声韵尾，但韵尾多已合并为喉塞韵尾-ʔ。闽南方言入声字的读音十分短促，有-p/-t/-k/-ʔ四种收尾方式，和《切韵》一系古代韵书所记录的韵母系统最为接近。

　　闽南方言文白异读的层次特别丰富。闽台两地有许多人喜欢用文读音吟诵古诗、吟唱南音等。他们用心中的河洛正音，充分展示古诗词的韵律美，在抑扬顿挫、长短高下之间充分感受汉语的悠远古韵。

风情共绽 文脉相连

　　中华民族源远流长，汉语既有强大的一致内核，又有海纳百川、百花齐放的多样姿态。汉语方言反映了族群的迁徙、发展，以及与其他群体交流、合作的过程，书写着不同地域的生活经验、民俗民风、曲艺故事等丰厚内容。

　　闽台沿海地区有着相似的地貌、气候、物产及饮食。闽南方言记录了闽南特色饮食文化。如，两岸闽南人在传统节日庆典中，都喜欢用大米制作各种美食。糯米磨成浆滤干水分后形成“粞”，可用于制作圆仔（汤圆）。籼米研磨成粉，加入少量水、糖和酵母等反复揉搓，发酵后大火蒸熟，便是“糕仔”（米糕）。“碗糕”形若小碗，顶部自然裂开，寓意“发达”“欢喜”等。大米（常加糯米）浸泡数小时后磨浆发酵，旺火蒸熟，制成各种软糯的“馃”。传统新春佳节，家家杀鸡宰鸭，蒸腾的雾气中，一层一层浇上米浆。一锅锅“糖馃”，一屉屉“水馃”，蒸出满满的家乡味道。孩子一层一层撕着吃着，乡愁刻进味蕾，幸福洋溢心间。而“红龟”的质感较硬，是用“龟印”（模具）印制后蒸熟而成的；红色寓意美好，常用于供奉和祈福。除了大米制品，闽南还有“蠔仔煎”“塗笋冻”“沙茶面”“面线糊”等诸多令人垂涎的特色美食。舌尖上的美食，连接起世代共鸣的温暖情感，记录了两岸共同的饮食习惯，彰显了山海文化的无限魅力。

　　闽南地区有南音、歌仔戏、高甲戏、梨园戏、提线木偶戏等多个剧种，还有答嘴鼓、讲古等多样的曲艺形式。这些用闽南方言创作和表演的曲艺作品，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闽南人在传承与创新之中，让中华古老文脉绵延生长，用汉语独特而悠远的古韵，塑造出闽南人丰富而生动的情感表达方式。例如，南音可谓中国音乐史的活化石，集唱、奏于一体，是中国现存最古老的乐种之一，2009年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歌仔戏起源于闽南，形成于台湾，是由海峡两岸人民共同培育的地方戏曲，2006年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是闽台两地最受欢迎的曲艺形式之一。答嘴鼓是用闽南方言表演的叙事性、喜剧性说唱艺术，类似对口相声，2006年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这里的“答”，义指牛羊以角相斗，比喻争斗吵架，引申为你来我往的逗乐。答嘴鼓可能源于民间叫卖吆喝声，俚俗生动又机智诙谐，讲究节奏，讲求押韵，体现了闽南人高超的语言艺术。答嘴鼓在闽南有悠久的历史，在台湾得到进一步发展，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又由台湾传回厦门，经过一代又一代的传承与创新，在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最为流行，带给闽南人无穷的欢乐。

薪火赓续 融合同兴

　　当前，世界范围内的许多语言正在衰微乃至消失，闽南方言也面临保护和传承的问题。闽南方言是两岸同根同源的乡音见证，是闽台拥有共同文化基因的重要表现，也是两岸交流的情感纽带和乡愁载体；保护、传承和发展好闽南方言，就是守护两岸共同的精神与文化家园。

　　闽南地区在方言的传承与保护工作上起步较早、热情较高、经验丰富。早在2014年，福建在《闽南文化生态保护区总体规划》中强调，“闽南文化既是独特的地域文化，也是中华文化在闽南地区的具体表现……福建省与台湾地区地缘相近、血缘相亲、文缘相承、商缘相连、法缘相循，具有对台交往的独特优势。台湾是闽南文化重要的传播区，1700万闽南人在传承闽南文化。”

　　厦门市教育局2011年就将“推进闽南方言与文化课程进入中小学”纳入《厦门市中长期教育改革和发展规划纲要（2010—2020年）》，从政策和制度层面予以保障。“福建传统折子戏展演活动”持续开展十余年，精彩纷呈；泉州海丝戏剧周暨全国南戏展演颇具创意，吸引众多观众参与其中。2024年，泉州推出闽南方言保护传承“九个一”项目，广受关注。海峡两岸“读册歌”广播电视大赛，从2006年至2025年，成功举办了19届，已成为两岸少年儿童沟通的桥梁、欢乐的庆典。

　　闽南人拼搏进取又眷恋故土。他们重视修谱志、编韵书、编字典，乐于向方言中心靠拢。两岸闽南人经常举办宗亲会、同乡会等交流活动，持续推动寻根谒祖、族谱对接等融合同兴的薪火赓续活动。族谱和乡音成为人们认亲的最直接凭证。

　　未来，两岸应加强方言用字研究，研制符合国家语言规范的闽南方言推荐字表，引导自媒体和方言文化创作者合理使用汉字，让两岸的沟通更加顺畅，让文化生活更加繁荣；进而以语言相通促进心灵相通和命运相通，不断增强中华文化认同，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以丰富的学术史料和语言事实，呈现闽台闽南方言同根同源的发展脉络。

　　《光明日报》（2026年07月19日 05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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